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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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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炎武像是自己被人生生豁开了肚腹,眼睛半晌移不开,他见过太多伤口,刀斫的、枪打的、钝器砸烂又缝上的,可没有一道似眼前这般,紫巍巍趴在她小腹上,随着呼吸像个蛰伏的活物,蠕蠕而动。

他想说都过去了,想说你现在好好的,想说救你的人没做错,可都不妥帖。他在审讯室能与滚刀肉周旋三日,在指挥中心能调遣千军,可这会舌头废了,软塌塌抵着上颚,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擅长共情,甚至能还原情形,严箐箐一手握刀,刃锋贴着皮肤寸寸下陷,血涌出来,肠腹外流,她却说死得快。蒋炎武不敢深想,又忍不住深想。

他胸口堵得慌,最后只是探手把她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盖住那道疤。指腹擦过她腰侧时,真瘦,瘦得硌手。他想说,往后我拦着。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笨拙且声轻的,“别这么说。”

他的手还搭在她衣角上,没挪开,也不想挪。

会议室遽闻叩门声,蒋炎武兀的缩手,尴尬得埋头一咳。一短发文职女警探身进来,“严队,门口有个男孩,说是找您的。”

严箐箐端着泡面踱出去,台阶下立着个十三岁的男孩,脸蛋红若敷粉,很精神,书包的蓝带子在胸前勒出两道印,男孩咧嘴一笑,露出半颗豁牙,“严老板,我奶说你找我。”

严箐箐从兜里抽出两张照片递过去,分别是李秀娟和田福根。复又摸出张字条,写着苏婉卿,“去查查前头这俩的爹妈埋哪里。还有这个,”她甩甩字条,“这个女的,有大问题。”

男孩抓过照片纸条,往兜里一塞,顺手夺过她泡面,严箐箐尚未回神,他已埋头吸溜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鼻孔掺开,鼓着腮帮直哈气。

严箐箐心疼啊。

男孩托举着面碗转身就跑,几步蹿上大院门口的一辆老头乐。严箐箐啧一声,麻辣牛肉味,不得薰一车子牛蹄筋的呛味。

她心有不甘地回身,蒋炎武竟就在她身后,擎着半张饼递来,“黄姨捎的,我们这片最好吃的油酥饼。”果不其然,严箐箐大咬一口,油脂横溢,满嘴饼皮渣子。

老头乐里窝着个老太太,风过处,满头银丝蓬然炸开,乱云飞渡,活脱脱一个梅超风。

男孩猫腰钻进车里,把照片往她眼前一晃,“奶。”

“咋?”

“之前不是说严老板土埋半截身了吗,是这么说的吧?”

“嗯啊,印堂黧黑,天根塌陷,三盏本命灯灭了两盏,剩下那盏瞎忽闪,不是埋半截是啥?就差盖盖儿了。”

“那不对。”男孩啜口辣汤,伸手抻住老太太的衣袖往上提。老太太被拽得趔趄,“作死啊!”

“您瞅,”男孩又抻一把,“之前她是这么个埋法,”他比着胸口,“到这,喘气都费劲。可现在,”他手往下压,“只埋到小腿肚了。”

老太太愣住,“那咋?涨潮了?还是退潮了?”

“不是退。”男孩手上使力把老太太整个人往上扽,“是有人把她往外拽,就这么,一截一截往外扽。”

老太太被他抻得撇嘴挣扎,“散架了!小崽子!”

小男孩叫顾逊,滨州人,与严箐箐相识三年。彼时有个案子,两家争坟地动了镐把,脑袋开瓢,右腿骨折,最后闹到局子里,要鉴那地段是不是真龙穴。最后去的是个十岁孩子,立在两家人中间,投眼一扫,丢一句,“假的”。两家人不信,男孩指着地头一株老榆,“真龙脉的土是甜的,恁们刨一铲尝尝。”两家人真刨了真尝了,是苦的。后来那地果然荒到今日,寸草不生。

圈子里唤他“小先生”。传得邪乎,真伪莫辨。说他落地不哭,三岁观气,四岁断穴,五岁那年给省里退下的大员圈了块墓,人葬下又抬出,硬是多活了八年才阖眼。今年那位儿子专程跑来给顾逊磕头,磕完了问,“您当年怎么瞧出这地方的?”顾逊说,“那地方在等他。”

后来,他被严箐箐招安,入走马灯执役。但又碍于不能雇童工,最后只能由顾逊奶奶画押。小羽毛给她起了个神似地绰号,梅超风。此后事务所每每接单,或严箐箐有了活,便传讯梅超风,梅超风开着一辆粉红老头乐,载着孙子披风逐浪,穿街过巷,像一双忘年游侠。

上午九点,市局各组陆续传回消息。

老鲍带着人顺利混入村口的闲汉堆。他蹲在墙根,脚边搁俩塑料筐,上头铺层湿报纸,压几尾死鱼。烟散出去四五根,槟榔递出去两三回,话就搭上了。等人揽活的闲汉们眼睛毒,哪辆车是进村收海产的,哪辆车是路过,一眼能分。老鲍跟着他们眼睛瞄,该瞄哪瞄哪。半上午光景,已经有人拍他肩膀,喊他老鲍,递火点烟。

韩涛那边说芦苇丛里趴得住。两人穿渔裤,半截身子埋水里,热成像仪架在芦苇茬子间,镜头前罩着反光布。虾塘水面很静,映着天光云影,连只野鸭子都没落。韩涛说身上起了层白毛,跟俩成精的**似的。

阿贵在渔油坊打了油,十块钱的,拎着壶跟掌柜瞎扯。掌柜五十来岁,本地口音,话密匝匝。阿贵问近来生意咋样,掌柜说行,打油打面的主顾没见少,就是现钱少了,都刷手机。阿贵随口问,那还有拿现钱的没?掌柜翻翻账本,说四天前有人用现钱付的,没留名。阿贵把油壶搁柜台上,说再打二斤,他好接着套话。

水上派出所那边核对完出海记录,说薛连生的船确实没报备出海,但同村有户人家的船,最近出过两趟夜海,说是钓鱿鱼。图侦那边调了那户人家的信息,正是薛连生远房堂弟。

严箐箐盯着白板上钉的照片,薛连生的脸被图钉穿透了左眼,钉在“藏匿点预估”几个字下面,“跟海警打招呼,盯死那片滩涂,涨潮落潮的点儿都得有人。薛连生要跑不会走土路,只会走滩涂。他水里讨了三十年饭,他是老吏,我们是新参。”

罗局不得不认,严箐箐的铺排部署,举重若轻,滴水不漏,确有大将之风。这样的角色陡然空降威北,绝不是寻常的业务驰援,要么她是省厅埋下的眼睛,要么是上峰遣来釜底抽薪的暗棋,又或者,是有人想让威北那班老江湖发力,给她做一场死局。他服严箐箐的手腕,却不服她的来路,罗局一叹,这个二线退得,真憋屈。

严箐箐驱车前往育苗场,蒋炎武则折返医院。分道之前,两人对视一霎,彼此说了声小心。

市局往育苗场,需穿城,上环城路绕半圈,最后扎进城东那片水网密布的渔村地带。

威北依海而踞,老城在西,新城在东,中间一道国道劈开,国道以东便是滩涂纵横、芦花飞雪的渔乡。育苗场匿在最深处那片虾塘与荒草间。<

严箐箐脑子盘着周建国、赵伯钧、李秀娟、田福根、田牡丹,半个田海棠、严柏青、严苗苗。人死得散,但或多或少都有经纬交叠。刑侦上这叫关系网络分析,六度分隔理论。威北大或不大,绕三圈总能撞上。严箐箐越捋越觉得,是有人拿着名单在勾,一笔笔,慢条斯理,勾了几十年,这是猎杀。

严箐箐还是嫌慢,查一人,死一人,再查一人,再死一人。查到最后,满目故人,皆成新鬼。

这路径有问题,不应该查人,得查物。查人则人死,查物则物存。

第一件物,便是银戒指。昨天她让小羽毛发邮件派活,此时此刻,有两个男人正循着蒋炎武所圈点的名单,排查着市区五十多个银徽章持有者。

第二件物,不是个实体,是严箐箐在良缘照相馆混沌中瞥见的旗袍,怎么说呢,形制太古怪,领子盘扣低,袖子宽绰,腰身收紧,不伦不类。严箐箐昨天把它腾到纸上,依葫芦画瓢,画出绣纹。

按理说纹样设计最图吉利,要么花卉同绘瓜果,谓之多子多福。要么葫芦间以万寿纹,谓之万寿无疆。要么鸟蝶栖于草木纹,谓之吉兆新禧。

可这件旗袍不一样,它的绣花独树一帜,是虞美人。

花瓣薄,边缘卷,花蕊暗沉沉,很凄艳,很寂寥。再结合形制,领、袖、腰身,处处都怪异,像件四不像的和服。东瀛的魂魄,中土的皮囊?还是中土的魂魄,披着东瀛的皮囊?虞美人虞美人,忆故人,忆死在异乡的亡魂。

这旗袍苏婉卿穿过,穿在身上像被火烫。

严箐箐看着她边哭边脱,这女人,有大问题。

蒋炎武抵达济民医院,住院部已由五组暗中布控。黑子坐镇一层大厅,佯装成一个等妻子办手续的丈夫。大武蛰伏在三层,搭着毛巾,端着饭盒,以烧伤者家属的身份陪护。雷子则在二层,李代桃僵,顶替了原保卫科的巡逻员。

田海棠坐在护士站,一护士拿着冰袋贴她面颊。那护士短发齐颔,眸光直晃晃地攮过来,攮得人无所遁形,“你要是真难受,就去icu门口看看。那儿躺着的人,有的醒不来,有的醒来了还不如醒不来。你去看看,就知道自己能喘气、能睁眼、能骂娘,是多大的福气。”

田海棠不吭声,没了双手,身子便失去比例,显得更加高挑。她身侧立着女警,身前挡着男警,二人如临大敌。

蒋炎武转身去了监控室。画面里,清晨六点十七分,田海棠从病床上梭下,赤足点地,无声无息。她很会卡点,卡男警如厕的间隙,卡女警瞌睡的须臾,身姿轻渺,像个纸人,飘进走廊。

六时二十分,她现身楼梯间。攀爬的速度惊人,一步两级,脚掌拍在水泥阶上,节律铿锵。监控切至顶层,六时三十一分,天台的门被她用右肩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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