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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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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锅店门口的警戒线拉起来时,还未过夜半。

田福根保持着半卧姿势,把女儿箍在怀内,像只被风干的虾。胸口红血漫漫,成了件红肚兜,地上也狼藉,和食客惊乱中泼洒的砂锅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红油哪是血。

老板蹲台阶下,脸煞白,腮帮子鼓缩不定,像只刚从水里捞起的**。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刚蹦出个“我”字,嗝一声。隔了两秒,蹦一个“真”字,再嗝一声,最后蹦个“不”字,嗝隔两声。一句话说了三分钟,愣是没凑出个完整句子。

老弥蹲在那尸表检验,听得直皱眉,回头瞪一眼做笔录的年轻警察,“你能不能等他先打完嗝!”

老板憋得满面赤涨,憋出个巨大的嗝,震得自己一哆嗦。

老弥垂头续勘,目光掠过田福根的胸口的细缝,又往旁边挪了半寸——

然后,他也打了个嗝。

不是吓的。是看见旁边那个被捆成粽子的男人,一口气没倒腾上来。那男人面庞似发酵过度的面团,鼻梁塌陷,眉弓豁裂,下颌歪在一侧,嘴角唆哈唆哈地往外淌哈喇子,**溲溺一片。

老弥瞪着那张脸,又打了一个嗝。

他扭头看蒋炎武:“这他|妈谁干的?”

蒋炎武没吭声,目光落在男人脸上,表情说不上是惊还是叹,五味杂陈,最后错综成一种复杂的沉默。他确未目击严箐箐动手的全过程,只看见她追撵出去,只听见闻天台几声撞击,等他赶到时,男人已经成了这副德性。

老弥等了半晌没候到答复,又打了个嗝,嘴里嘟囔,“能在西北重案熬下来的女子,不残不死的,必是大煞。”顿了顿,“大煞!”又顿了顿,“煞!”

蒋炎武不置可否,领了严箐箐的工作,就地突审。即对被拘留逮捕的犯罪嫌疑人,必须在拘留逮捕后的24小时内进行讯问。蒋炎武的突审则更迫在眉睫,人刚入毂,他便要探囊取物。

警用车的铁壳里,男人的下巴已被老弥用专业手法端回原位,但显然有些粗陋,说话漏风,像嘴里揣了半颗核桃,往外渗涎水,擦一下,又渗出来,再擦一下,还是渗。最后他放弃了,用塑料袋兜着。

“名字。”

“吕张华,道上的朋友给面儿,唤我小旋风。”

“哪儿的道上?”

“沧西省。具体哪不便说,说出来无以自全于江湖。”

蒋炎武没在此处计较,“你说接单干的,谁下的单?”

吕张华摇头,“不知道,不问,这行的规矩,多言数穷,不若守中,死得快,人家出得起那个价,还能有假?id是乱,字母加数字加字母的,那个ip之前我追过一次,追不到,人家用的多层跳板,比我干净多了。”

“多少钱?”

“五万。”

蒋炎武的笔在纸上顿住,抬起头,“一个人?”

“三个,一大两小。”

吕张华避开蒋炎武阴鸷的眼神,没吭声,低头盯着袋里那摊涎水,怔了半晌,才开口,“来钱快。我手头紧,定金两万,尾款三万。打到虚拟钱包,我提现了,提完那个钱包就注销了,人家比我专业。”<

蒋炎武不再盘桓此节,“对方怎么给你的信息?”

“发过来的。一宗文档,加密的,密码在另一条私信里。那一大两小所有人的习惯,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走哪条路,在哪儿买什么,吃什么,喝什么,喜欢什么,烦什么。田福根周几买肉馅,他那小闺女爱吃粘牙糖,就那种一毛钱十根的彩条粘牙糖,咬一口能粘得上下牙分不开,能乐半天。

蒋炎武的那管笔,停了。

吕张华像被按了开关,那些他从未亲历、却烂熟于心的细节开始往外涌,一句衔一句,停不下来。

“田海棠,每天五点二十出校门。扎头发的皮筋是西瓜红的,袜子上要有小碎花。出校门往左拐,巷口有个推三轮的老太太,她从那买一包素牛排,麻辣味,边走边撕着吃,到家刚好嚼完最后一口,包装袋折两折,揣裤兜里。她妹,田牡丹,四点五十放学,头绳是粉的,净捡姐的剩袜子穿,所以袜筒老往下出溜。姊妹俩有时一道回,有时各走各的。拐进巷子,那棵树下老是有只花猫,她们拿火腿肠喂,一根掰两半。还有田海棠会画画,没学过,但有天分,画啥像啥。”

吕张华顿了顿,脑子翻阅着文档的下一页。

“田福根,原先开大车,李秀娟跟人跑了之后——”

“——你等会,跟人跑了?”

“写着呢,媳妇跟人跑了,撇下俩闺女归他。什么活都干,汽修换机油,装修扛腻子,以前好两口,散啤就着花生米,喝完嚷嚷几句,不动手,现在不喝了,眼珠子也亮了。田海棠周三有体育课,老师说跑步得有劲儿,他就每礼拜二下午去南关菜市场,找最里头那个周记肉铺买一斤前腿,七分瘦三分肥,绞两遍。拐个弯再扛一袋米,二十斤的,回家能吃挺久。家里衣裳现在都他洗,俩闺女的袜子他手搓,厨房窗台上搁着一个塑料糖盒,原先装喜糖的,现在装海棠的头绳和牡丹的粘牙糖。”

吕张华说完了。

车厢内阒寂如墟。

蒋炎武兜里揣着两部手机,一部开着录音,一部连着严箐箐的线,那头也静着,静得仿佛根本没人。那张惨绝人寰的脸上无悲,无惧,甚至没有认命的灰败。蒋炎武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蒋炎武终于轻声开口,“你背了多久?”

吕张华愣一下,旋即会意,“背了一礼拜。人家说了,动手那天不能看手机,不能翻文档,得全装进这里头。”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万一栽了,手机一缴,什么也刨不出来。”

蒋炎武望着他手指,那里硬生生装了份灭门图纸,装了时间、地点、路径、退路,装下了三条命,像装一张购物清单。

“所以你背了一礼拜,就为了灭人家一门?”

吕张华又不吭声了。

蒋炎武侧首望车外。窗外密匝匝的小铺多,霓虹纷披而下,赤橙黄绿泼了满街,像锅煮烂的糖稀。他望了片刻,忽而开口,“那两个女孩的习惯,你背得这么熟,动手的时候,下得去手?”

吕张华喉结一滚,没应声。

“同伙是谁?”蒋炎武仍望窗外,灯色在他脸上切出块垒,“不说,我请我们队长回来。就是你这张脸的始作俑者。”

吕张华浑身一凛,抬眼觑蒋炎武,像被一烫,迅猛地缩回目光。他不是没进过局子,不是没见过刑警,寒意从尾闾骨戗上来,顺着脊柱沟一路蹿至后勺,他想起一歪果电影《死神来了》,人还没死,命已经被勾了,插翅也难逃。那婆娘就给他这感觉,跟开了法眼似的,藏进鼠穴也能把你掏出来,摁在地上,一根一根数你的骨头。

吕张华筛糠似的抖起来。嘴张开,供词如决堤,同伙姓什么叫什么,刀从哪处买,在哪定的计策,同伙吃喝拉撒什么脾性,万一跑了能往哪儿钻……他边说边抖,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塑料袋积了半袋。他哆嗦着交代完,软塌塌窝在那,只剩一双眼睛还睁着,里头全是惶悚,砧上之肉,釜底游魂。

蒋炎武没再说什么,关车门出去了。

车外,老弥已勘验毕,正拾掇手套,胶皮剥离指掌发出了短促的噼啪。他见蒋炎武走近,抬了抬下巴,话从口罩后闷出来,“胸口那道创口太精准,直贯心室,刃口走的是心包与膈肌之间的天然腔隙,这不是捅人,是拆人。小的机械性窒息,扼痕嵌进颈侧肌群,深及喉结下方,指腹宽窄与施害者手型吻合,具体得我回去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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