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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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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无影灯将蒋炎武周身照得惨白如蜡,凌晨二时,他呼吸骤停,被紧急推入了手术室。

罗局与老殷本在品茶论古,絮絮说着政治部的陈年秘闻,茶水续了两道,尚未就寝。听到这消息,急疯了,好在老殷这次北上有殷天作陪。三人此时杵在手术室门口,无一人落座,无一人言语,走廊里只有挂钟蹄声,正嗒嗒奔走。

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夹带着急性肾损伤,血液净化机已架在床畔,导管自股静脉穿入,黯红血液被泵出体外,经滤器过滤,再输回体内。肝功能衰竭让他的凝血酶原时间延长至28秒,也就是说血液已很难凝固,任何一处微渺的创口都会渗血,不可止遏。

手术台上,医生正进行最后的搏命尝试,剔除坏死的筋膜,再清创。

麻醉医师频频摇头,血压在下降,肾上腺素的泵速从0.1调至0.3,可依然撑不住。最致命的是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即是血块在微循环中处处梗阻,蒋炎武的指尖发紫,肾脏无尿,而凝血因子又被消耗殆尽,导致手术切口渗血不止,纱布一块接一块地换,血却依旧汩汩。

这种程度的创损,生机不过百分之十五。

纵然闯过此劫,肾,肺,肝诸脏也需要经年累月的修复,好在蒋炎武底子厚实,两年调摄,应该能恢复龙马精神。

手术室里的人仍在拼。麻醉医生推注碳酸氢钠,以纠正酸中毒,护士加温输血,主刀医生头也不抬,镊子夹着缝针在皮肉间穿梭。

监护仪偶有报警,室颤,电击除颤。

一次,两次,三次,心跳恢复,停歇,再恢复。

罗局的手在衣袋中攥成铁拳,想起蒋炎武曾经啃着煎饼对他说,“师父,如果有天是我躺那了,别救了,浪费资源。”可此刻,无人听他的。所有人都被一股偏执的惯力所驱,执意将这场手术拖至最后一秒。

夤夜时分的美斯乐,廖露露夹着手机电筒,半背半拖着严箐箐上山,轮椅被弃在山下,严箐箐几乎是匍匐攀行,十指抠泥,碎石磨膝。

廖露露早已力不能支,老陈春今夜宿在另一处半山腰,山道巉岩嶙峋,泥泞如胶,每一步都得从黏腻的死地里拔起腿骨,仿佛整座山都在往下拽人。廖露露撅臀弓背,将严箐箐一寸寸往土坡上送,两人气力将竭才堪堪攀上竹榻的台阶。

“老陈春——!”严箐箐仰躺在坡上,声嘶力竭,“老陈春!”

这声喊破了山雾,鸟雀腾空,她没时间了,蒋炎武的魂魄就在她眼前骤然消失,严箐箐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是生机漏尽,冥冥中栓他的线要割裂了。

老陈春从草席上惊起,推门瞥见严箐箐蜷在坡中,整个人像从修罗场里滚出,他双脚倒腾,下阶将她捞起,枯瘦的臂膀竟有诸多蛮力。

“助我下去……找他。”

老陈春将她卸在竹榻上,转身从梁上取下一面铜锣,倒扣在地,又在锣面厚涂一层金粉与朱砂调成的膏体,他掰开严箐箐拳头,在她汗湿的掌心各画一道符文,而后点一束艾草,浓烟腾起间在她头顶顺时针绕三圈,烟缕缠绵不去,“想着那人的模样。”

巫医从一瓦罐倒出碗浑浊的药汤,灌入她喉中。那汤又腥又臭,像在吞死人的脂肪,严箐箐强咽下去,胃腑翻江倒海中,她眼前倏地一黑,便坠入一片乌云灰。

地府暗澹,上下失序,左右难辨。

严箐箐踩着层松软的灰烬,深一脚浅一脚踽踽而行,每迈一步,身后便留一串清晰足迹,阴风一穿堂,须臾间便被抹平。远处是些模糊轮廓,似人又似兽。

她不知走了多久,此处光阴无刻度,无流逝,只有毫无差异的岑寂,躯体在虚无中做着一场无人见证的徒劳跋涉。

俄而,严箐箐听到了铁链哗哗。

但见两名戴高冠的鬼卒架着蒋炎武,在地面拖行。

他魂魄相较之前稀薄了许多,左肩至胸口,横亘着一道硕宽的裂口,那是被钩镰撕开的,皮肉翻卷处不见血,只有灰色雾气丝丝缕缕往外泄。鬼卒以铁叉戳他脊背,每一下都从椎骨间刺入,叉尖没入三寸,拔出时带出碎骨渣与黏腻的魂絮。

蒋炎武脊梁弯成弓,喉咙呜咽,却无一滴血可流,魂魄已干涸殆尽,只剩一副骨架撑着残存的形状,在厉声地催逼间,铁叉又一次扎进他左肋,拧了半圈。

严箐箐迅猛而上,她阳火在老陈春的加持下灼灼逼人,攮开鬼卒,扑向蒋炎武。

蒋炎武抬眼望她的一瞬,眸内的灰暗陡然一亮,是油尽前最后一跳的火舌,闪了下便灭尽了,他太孱弱,抖着嘴出不了声,只从喉间漏出一线几不可闻的嘶气。<

严箐箐将他拥入怀中,双臂穿过他躯体,抱住一团雾,真冷,冰屑一般。她死命地收拢臂膀,可那团雾仍从缝隙间逃逸,她越用力,他便散得越快。严箐箐把脸埋入他已不复存在的胸膛,那里没心跳,没温度,只有寡淡又微苦的余烬气息。

蒋炎武整副残躯发出着高频震荡,成了盏在穿堂风里左支右绌的孤灯,摇摇欲坠。

鬼卒正欲上前拉扯,巫医的咒语自上方传下,如条无形的绳索缠住了严箐箐腰身,将她牢牢固定,蒋炎武艰难地抬手覆上她后脑,张着嘴终于挤出句完整的话,“你怎么来了。”

严箐箐抱得更紧,紧到自己的魂翳也开始龟裂,细碎的金光从她体|内逸出,萤火般飘入蒋炎武胸口,焦痂边缘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新生的魂质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她体内光点越泄越多,像一盏不惜焚尽自身去照亮他人的火烛,可严箐箐浑然不觉。

鬼卒们面面相觑,喟叹一声,松了铁叉,退后两步。

竹屋内,廖露露的手机响了,她急忙接听,殷天的声音从那端传来,很仓促,“蒋炎武醒了,刚从手术室推出来,意识恢复,能睁眼,能点头,有反应,可我觉得不对劲啊,按理说麻药劲没过,不该醒啊。”

老陈春目光掠过倒扣的铜锣,又瞥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他盘膝坐下,双手按住锣面,口中诵起无人能解的音节。

那股咒力循着无形的丝缕,穿过阴阳界隙,直抵地府,钻入严箐箐的耳廓。

“醒了。”老陈春的声音恍若自九幽之外飘来,“他醒了。”

严箐箐猝然一惊,双臂骤然松开。

她瞪着眼前这薄如纸片的魂魄,蒋炎武轮廓已近透明,左肩到胸口的裂口虽愈合了几分,却仍像一件被撕碎后草草缝合的旧袍。

严箐箐脑子霎时宕机,如果,如果蒋炎武已经苏醒,那她面前这个,是谁?

蒋炎武看着她,嘴角缓缓扯出微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狡黠,像个偷了糖被抓住的孩子,知道逃不掉,索性认了,“我在这里犯了错……他们缉拿了我。”

“你干了什么?”严箐箐忽地畏怯起来,她已有预感,已有答案。

“我把蒋炎文推上去了。”

空气在这一瞬凝固,连阴风都止了。

“把蒋炎文……推回阳间?”严箐箐脑袋像被灌了滚油,从头烧到脚,浑身血液都在鼎沸,膨胀到几欲断裂,她面色惨白,继而涨成青紫,“蒋炎武……”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蒋炎文……回去……”蒋炎武魂魄又薄了一层,边缘已寡淡,他吐字极慢,像是在背诵一篇打了多遍腹稿的台词,努力从所剩无几的魂力中榨出,“爸妈会开心的……你也开心……”他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也开心……我把蒋炎文还给你们……我不占位置,我不争了……”

严箐箐眼泪奔涌,是怒极时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眼眶酸胀到发疼,泪水如何都止不住,她揪住蒋炎武衣襟,抠进那虚而不实的布料里,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攥着那点残存的质感,想把自己满腔的滔天之怒烧进他魂魄里。

蒋炎武似乎没料到她这反应,有些慌乱,“你不要生气,我只是——”

“只是什么?”严箐箐声音骤然拔高,“你替谁做主?替我?替蒋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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