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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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炎武化作一缕幽翳,存在在严箐箐生活的外围。他看着她晨起汲水,看着她黄昏煨饭,看她将一把干辣椒扔进滚油。
她比以前更能吃辣了,西南边陲的辣味颇为阴狠,藏着发酵过的酸与腥,严箐箐偏爱一种名为呐姆的蘸酱,鱼露作底,掺了捣烂的青柠草与烤香的红米碎,黝黑一碟,蘸什么都像在吞咽地底的泥炭。
她最近热衷画画,用灰绿和赭石的蜡笔,画旁人看不懂的东西,有时是半截脊椎,尾端连着片碎掉的骨|盆,有时是一只断翅的蝉,翅脉上爬满黑色斑点,有时是团纠缠的线,线头散开,怎么也找不到起始的那一根。她画得极慢,一笔下去,盯着半晌,画完就撕,一沓沓碎片拢手心里,从窗口扬出去。
碎片飘在美斯乐的晨雾里,像场纸做的雪。
严箐箐还热衷起拆洗轮椅,把刹车松开,将轮子卸下,用湿布一寸寸擦拭辐条间的泥垢,那些泥是泰北红土的,干透了嵌在缝里,抠不出来,她就用指甲一点点剔,拇指的月牙痕里嵌满了细屑。廖露露说换个轮子不就完了,她也不应。
蒋炎武立在屋檐下,看她把两只轮子擦得锃亮,重新装回去,试着转了两圈,细听轴承的声音,一切崭新,她才满意点头。蒋炎武想起很多年前,他蹲在队里擦枪也是这姿势,这专注。
他许久没有这么笃志地观察过一个人,之前习惯把目光撒出去,四散而漫漶,死后跟着她,甚至生出了某种可鄙的幸福感,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能替她数着辣椒颗数,能记住她偏爱哪种蘸酱,能在她往锅里狂撒朝天椒时,连声阻拦,“够了,够了,够了……箐箐够了!”
他情绪的起伏全然挂靠在她身上。
夜间是最心疼的,严箐箐等廖露露酣眠后,会从针黹匣中捻出枚细针,借着一线月光刺两条小腿,一针两针,三针死针,缓慢又耐心,像在纳鞋底。蒋炎武做鬼已有些时日,习惯了无声无息,可他还是愠怒,还是悲怆,他盯着那些针|眼,血珠滚圆,凝而不散,严箐箐在确认还有没有知觉,她甚至会笑,有种近乎自残的释然,她的失眠也愈发严重,药石也罔效,一宿宿仰面朝天瞪着眼,那目光哀恸得太深厚,靠着土墙,偶以双臂环住自己。
蒋炎武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蒋炎文,她在西北那些年,就是如此捱过的,他都看到了。
蒋炎武太难受,便跟老贾唠嗑,说当年的原委,说他找救援,可压根没救援,他便拖着断裂的胳膊和腿,爬一公里重新回去救老贾,可那时,老贾已经死了。
蒋炎武学着严箐箐的模样,环抱双膝,把下巴搁膝盖上,“我没丢下你,老贾,我回来就晕在你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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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贾也乖巧地抱住身子,浑浊的老泪从眼眶里溢出,却不像活人那样往下坠,而是轻飘飘上浮,像失重的珠子,升到半空啵一声碎了。
他声音哽得厉害,“我一开始不怪的……真的不怪你,就是我媳妇,没了我之后活得太苦了,我家小蒿,以前多乖一孩子,怎么我走了就叛逆了,他成绩不算好,但二本绰绰有余,结果也不考了,去广州打工,给他妈寄钱。我媳妇就攒着,攒着,她每天就花两块,两个包子,早上吃一个,中午半个,晚上半个……她是天天这么吃啊……”
老贾抽噎几下,又续上,他是真不明白,“你说……日子咋就咋就过成这样了?我要是没走,啥事都没有,我就恨呐,恨你那天怎么选我出勤,怎么就没把救援带过来?”
老贾一把鼻涕一把泪,原来鬼也有鼻涕和泪的,只是分量轻,什么都往上飘,像倒放的及时雨。
蒋炎武睇着升空的泪珠,一颗颗晶莹剔透,他嘴唇嚅了许久才出声,“对不起……老贾,对不起,我这人一辈子都在做错事……谁跟我沾边谁倒霉……对不起啊……”
老贾把脸埋膝盖里,夜风从山坳灌入,吹得那垒石上的纸钱哗啦啦。
严箐箐能听见。
她越来越能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怪响,猫在叫春,有人在哭诉……忽远忽近,时断时续,可又听不真切。
她心烦意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控感,觉得脚正踩在断裂的冰面上,可她看不清裂纹,只能听见冰层咯吱,身体也开始不对劲,手心毫无来由地发烫,时刻攥着两块红炭,后颈一阵阵冒凉气,下爬到腰眼就停住,盘踞在那,像有人拿冰块捂着命门。
严箐箐几乎不敢闭眼,只要一阖眼皮,便是蒋炎武,是那次她跟蒋涵章和黄晓雅摊牌后,他在走廊的模样,眼神躲避,双唇打抖,喉结滚动,把身子缩了再缩,说着“求你走吧”。
反反复复,就这四个字。
唱针卡在同一个纹路里,一圈圈永远是那句“求你走吧”,永远是那张不敢看她的脸,永远是走廊尽头那盏昏灯,她有时觉得自己已经醒了,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摊水渍,窗外的月光还是那片月光,可只要情绪一松懈,声音就会钻出,比星野都殷勤,不依不饶。
严箐箐终于忍无可忍,联系了老陈春。
那是阿赞蓬生前的故交,缅甸边境过来的老头,额上纹着蝌蚪般的经文,腰间悬着一串骨片,走路时哗啦作响,老陈春来得很快,骑着辆锈迹斑斑的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个藤箱,箱里是瓶瓶罐罐的法器。
他在严箐箐住处布了阵,石灰画的圈,鸡血点的符,四角各插一柄生锈的柴刀。
屋内温度骤然降了两度,连廖露露都打了个寒颤,抱着医学书坐院子的秋千上。
蒋炎武不敢靠近,那柴刀附着的戾气太重,隔着数丈便觉得浑身魂翳都在被撕扯,一缕缕往刀锋上卷。他忙藏到街对面那棵老榕树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这几日,严箐箐心神不宁到了极点,她坐在石灰圈中央,眼睛瞪着前方,手却无意识地在画本上描摹,画了涂,涂了画,老陈春念咒时她频繁眨眼,觉得天花板在往下压,四壁在往里挤,空气越来越僵硬,每次呼吸都竭尽全力。
“我觉得有东西在我旁边,看不清楚,我以前是能看清的。”
老陈春翻她眼皮看瞳仁,又按她手腕数脉搏,“你眼睛在醒,醒的时候最疼,等全醒了,就看得清了。”
严箐箐垂头看自己的画,画纸上是男人的侧脸,眉骨高耸,下颌弧度硬朗。
这张脸可以是蒋炎文,也可以是蒋炎武,两人本就像,而她的笔触模糊了兄弟之间那点微妙的差异,把两张脸揉成了一团,中和了彼此棱角,变成一张谁都不是,又谁都是的脸。
她抬头看廖露露在秋千上晃腿,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我要去清莱。”
“啊?”廖露露从书后探出脑袋,她是风向星座,天生的冲锋号,跳下秋千嘎嘣嘎嘣把糖嚼碎,“啥时候走?”
“现在。”严箐箐望向那棵老榕树,乍看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里蹲着个东西,她直觉不会有错,它只是暂时藏起来了。
廖露露把医学书往包里一塞,三两步跑进屋收拾了换洗衣物,又跑出来推轮椅。
两人从美斯乐的山道上颠簸而下,租来的皮卡在盘山路上一道弯拐另一道弯,红土飞扬。严箐箐坐副驾,把手伸到窗外,让指缝被夜风一根根撑开,她得去抓自由。
清莱廓河的夜有天灯和烛火。
两岸人潮叠叠,吆喝四起,廖露露推着严箐箐穿过人|流,两人都觉得在山里当仙人太久,天天晨雾,暮鼓,草药,种花,寂静,今夜落进烟火红尘里,才有咸味,辣味,和活人身上那股热烘烘的骚动。
两人进了河畔一家露天酒吧,拍着桌子要了singha和chang,交替着灌,而后又接着maitai朗姆裹着杏仁糖浆,还续喝mojito,严箐箐喝得急,喝得凶,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药味和苦味都泡化了吐出来。
廖露露拦了两回,被她眼神瞪回去,她要放纵,要醉。
结果两人都喝大了,严箐箐的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挂在廖露露身上,廖露露趔趄着,一只脚踩着轮椅踏板,一只脚蹭着地,两个人像一团麻线,从台阶骨碌碌滚到了河岸的卵石滩上,笑得喘不上气。
廖露露循着一股焦香酸辣,拽着严箐箐挤到一个炭火架前,架上的香肠油脂四溅,摊主手起剪落,咔咔几声,剪成小段,裹进蕉叶托着的糯米饭团里。
泰北酸香肠,saikrok。
严箐箐咬第一口时直蹙眉,发酵过的猪肉酸得很尖锐,混着蒜粒与辣椒,有轰炸舌头的效果,可紧接着,糯米吸收了油脂,酸味退到后调,反倒激出一股醇厚的回甘,她又咬一口,嚼出了门道。
“比美斯乐那家强十倍,”廖露露嘴里塞得满当,美斯乐那家小摊,老板舍不得放蒜,发酵时间不够,总带着一股生肉气,“那老板非说自己做了二十年,二十年就做成那样,去卖芒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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