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2 / 2)
严箐箐手里的香肠几口就见了底,指尖黏着油光,顺势探向廖露露的袋子,廖露露护食,“干什么!你刚才说不饿的!”
“现在饿了。”严箐箐理直气壮,从她指缝间抽走最后一段,喜滋滋吞下。
两人站在河畔,脚下是漂远的水灯,头顶是升空的天灯,手上满是油渍,狼狈又餍足。廖露露没吃够,又去买了两串烤猪颈肉,回来被一个放天灯的男孩撞个趔趄,严箐箐伸手一拽,两人踉跄着又笑成一团。
天灯从廓河两岸次第升起,萤火摇摇晃晃攀上夜空,水灯烛火在涟漪里成了满河金屑。
一道目光从对岸的阴影里投来,它落在严箐箐的侧脸,落在那只鬼鬼祟祟伸向廖露露袋子的手指,它目光纵容又柔软。
严箐箐似乎感觉到了,目光迅猛一睨,笑容当即僵了半拍,可她遮掩能力强,兀的垂下眼,像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嘻哈,继续抢廖露露手里的肉串,声音比刚才还大了几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伸出去的手,在微微颤着。
蒋炎武,追到泰国来了。
蒋炎武深知魂魄存世的法则,不可近人,贴得久了,活人阳火便是燎原之焰,会将灵体灼成青烟。于是他退到远处,屋脊上,树冠里,路灯下。起初他满足于远观,看严箐箐晾衣裳,喂猫,懒散地往伤口上抹药膏,一天天好吃懒做。他享受于一种偷窥者卑劣的亲近。
可时日一长,餍足便餍成了贪婪,他从屋顶挪到阳台,从阳台挪到窗台,从窗台挪到门边,严箐箐的阳火烤得他遍体如针扎,可他觉得这疼痛真踏实。
当夜严箐箐和廖露露宿在清莱的pimanninn。
严箐箐洗完澡,湿发披着,被廖露露扛上床,头发未吹便沉入了浅眠,她入睡不容易,所以廖露露没叫醒她。
夜半,蒋炎武贴着墙根挪进房间,犹豫良久,最终席地而坐,脊背靠住榻沿,严箐箐的呼吸拂过来,又轻又缓,他心满意足,觉得自己大抵是这世上最幸福的死人了。
他顽皮地吹她睫毛,不知怎的,生出一股不可遏制的念头,想要触碰她,他咬紧牙关,摆着偷偷摸摸地架势,迎着阳火的灼痛,将透明的手缓缓伸出,覆上她手背。
触碰的刹那,许是有了感应。
严箐箐双眼疼得像被挖掘,震得她整个颅腔都在嗥叫,浑身的静脉在这一瞬被灌进了熔化的铅汁,滚烫地从指尖一路烧过手腕,前臂,手肘,直直蹿入肩胛,再从肩胛劈进脊椎,像条火龙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她闻到一股焦糊味,是皮肤在发烫,毛孔里渗出层细密的冷汗,汗液被体温蒸成白汽。
她眼晴闪开条缝,余光递到那轮廓上,他坐在那里,半边脸被漏入的月光切开,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她认得,他们身体交融过,有种深度勾连的直觉,是蒋炎武。<
更确切地说,是半张脸烧烂的蒋炎武。
严箐箐大脑被劈成两半,一半在尖叫他应该在威北,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另一半却在冷笑,你早就知道,你一直知道,你只是不敢确认。两股力量相杀相绞,拧得她太阳穴油煎火燎,她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勉强压制情绪。
严箐箐演绎着被酒意浸透后的幽幽转醒,她死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咬破了,血往舌头上跑,便是满口腔的铁锈,她伸手推廖露露,两人住得是大床房,“露露……露露。”
廖露露睡眼惺忪,“咋?”
“喝多了,厕所。”
廖露露嘟囔一声,懒洋洋爬下床,把严箐箐半抱半扶到轮椅上,推着她往卫生间走。严箐箐脊背僵得像块木板,但她控制着不回头,她知道他的灼灼目光,甚至在廖露露搬运时,他会有托举的行为。
进了卫生间,严箐箐再也绷不住,哆嗦着拧开水龙头,压住翻涌的胃酸,死死攥着廖露露衣袖,“我看见他……我看见蒋炎武了。”
廖露露没反应过来,“在哪儿?”
“这。”
廖露露愣了两秒,笑了,“看吧我说啥来着,酒壮怂人胆,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我说你咋突然要喝酒呢,想了呗,相思病,要不咱回去吧……我挺想梅超风和小羽毛的……”
严箐箐横她一眼,刚才起身时抓了手机,她拨殷天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起,严箐箐开门见山,“蒋炎武怎么了?”
殷天沉默了。
这静默极长,严箐箐以为信号断了,而后殷天的声音才从听筒传来,有些滞涩,“两星期前化工厂爆炸,人现在在昏迷。”
廖露露笑容僵了,她猛地凑近严箐箐,张嘴却不敢出声,用口型问,“你在这里看到他了?这个房间里?”
严箐箐止不住战栗。
“你辞职之后他调岗了,进了禁|毒……嗯……不是很乐观,全身烧伤面积百分之二十七,深二度到三度,肺有冲击伤,肋骨断了三根还是四根,刺穿左胸壁导致了气胸,颅脑没明显地出血,但有弥漫性轴索损伤,现在靠呼吸机维持。”
严箐箐喉间涌上一团腥热,她又硬生生往下咽,咽一下,眼眶就酸一下,咽第二下时,泪腺被人拧了开关,眼前一片模糊,可她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
“现在什么情况?”廖露露半抱着严箐箐,声音也变了调。
殷天没回避,“还在危险期,肾功能往下掉,肌酐值往上爬,如果再发生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的概率不低……”
严箐箐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她看镜子,镜中人面容平静得近乎诡异,她慢慢俯身,额头贴上瓷砖,“我刚才在河边看见他了,”她声音闷在臂弯里,“我以为是真人……我……”
廖露露蹲下来,“我没搞清楚,他昏迷,是因为他魂魄在这里,那如果魂魄回去,是不是就醒了?你现在让他回去呢,让他回去不就好了。”
哀伤快要溺死严箐箐了,她憋着气,“……露露……我去大甲庙前,对他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卫生间排风扇呼哧带喘,“他没怪我,他不怪我,”严箐箐用手摁住眼睛,想把水光摁回去,“他刚才看我的时候,眼神可幸福了。”
廖露露鼻头一酸。
“怎么他妈能有这么蠢的傻子……”严箐箐把手放下来,眼眶火红,声音终于有了哭腔,“蠢死了……真的是……”
卫生间门外,蒋炎武还靠着床沿,不知道自己行迹已败露,只觉掌心残留的温度火辣辣。
他等着天亮,等着严箐箐从卫生间出来继续睡,他刚才是用左手牵的,等会儿换右手再牵一牵,好事成双嘛,他为自己这点羞赧的得意翘弯了嘴。
他会陪她洗脸刷牙,陪她下楼去吃椰浆红宝石,脆皮椰奶烧,他也喜欢椰子,可惜生前没尝过泰国椰浆,现在只能看着她吃,她吃东西时总眯眼,越看越俏皮。蒋炎武有些妒忌食物,能被她舌尖接纳,能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但他很快压下这种荒唐想法,她在吃就行了,在嚼,在咽,在活着,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严箐箐会欣欣向荣,会活蹦乱跳。
只要她活着,他就不算彻底死去。
窗外的天从灰蓝渐渐泛出蟹壳青,他坐得更稳当了,等待天亮,是一件幸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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