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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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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经济开发区振华路六十六号,围墙坍了半截,一百二十亩地界,荒草萋萋,已没至人腰。

振华化工厂曾是这片工业区的翘楚。主营工业涂料稀释剂和香|蕉|水,俱是见火即燃的危物。厂房鼎盛时,叉车在水泥路上挨挨挤挤,储罐区溢的化学味,顺风飘散,熏到两公里外的居民小区。

有人投诉,厂里就赔钱,赔完了,依旧故我。

2024年6月,环保督察组测出废气排放超标了三倍,一纸红头文件,振华化工厂被勒令停产整顿。技术员们收拾行囊,班组长们签押补偿协议。九月,所有生产班组解散,只留两个值班保安在门房昏昏而睡。

厂子虽死,东西还在。

4号仓库旁立着三个卧式储罐,里边还剩了点甲|苯,约莫一点二吨,丙|酮零点八吨,混合溶剂两吨有余。露天场地上,两百来升废旧桶装废弃溶剂码成了一个小山包。

厂子死而不僵,等着那个来点火的人。

陈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技术员,他在此厂服役十四年,每条管道,每只阀门皆了如指掌,闭着眼就能从大门口走到4号仓库,沿途拐几道弯,迈多少级台阶,历历可数。被辞退那天,他把更衣柜里的东西清空,工牌搁桌上,走得潇潇洒洒。

他要做甲|卡|西|酮,配方早已烂熟于胸,甲|苯做萃取溶剂,丙|酮做清洗重结晶,碘做氧化剂,红磷做还原剂,这些东西厂里有现成的,储罐里躺着,桶里沉着,他无需向外购买,只需拧开阀门。

三个储罐的排空阀被他用胶带缠死,固定在常开位置。甲|苯和丙|酮从阀门处往外冒,顺着水泥地漫漶,汇成浅浅溪流。室温二十五度,液体一落地就开始挥发。

不出半小时,甲|苯蒸气浓度窜到了百分之二点三,丙|酮百分之四点一,双双逼|近爆炸下限。仓库与地下泵房之间有一条管道夹层走廊,三十五米长,一米八宽,两米二高,两侧卷帘门紧闭之时,密不透风,像个倒扣的长条形棺椁。

整条走廊化作一根灌满可燃气体的钢管,只差一颗火星。

陈虎颇为兴奋,从工具箱底层摸出把十五寸碳钢活动扳手,别于腰后,步入走廊。

线索是从一个瘾君子嘴里漏出来的。

这个瘦得脱了相的社区康复人员姓赵,而立之年已形如半百,他在询问室里交代,上家在酒桌上说漏了嘴,振华化工厂4号库房,夜里亮着灯,有人在里头干活。走近了能闻到胶皮味与苦杏仁味。胶皮味是甲|苯,苦杏仁味是苯|乙|腈。两样凑在一起,十有八九是在煮甲|卡|西|酮。

案子落到了蒋炎武手里。

全支队对化工企业窝点的研判,没有人比他更熟。

卷宗送到罗局办公桌上的那天下午,蒋炎武已换好了作训服,蹲地上一颗颗地清点手电的备用电池。后脖颈上有一圆形旧伤,新生的皮肤趴覆在上,偶尔发痒。

罗局叫他到办公室,将卷宗推过去,“你对化工厂熟悉,这案子你主抓,一定一定要注意夹层走廊的环境,气体浓度高,万一在里面出事谁也拖不出来,所以不许进核心区,只做外围指挥,外围,听清楚了,做外围指挥。”

蒋炎武把振华化工厂的停产记录,设备清单铺了一桌,翻检了整整一宿。

凌晨两点多,他和搭档张蕾从北侧围墙的豁口钻进了厂区。杂草从脚下扫过,窸窸窣窣,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前摸,脚步放得轻,呼吸压得低。

红外夜视仪的目镜里,世界变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绿,冷的绿是墙,地面和铁皮,热的绿是人,动物和一切活着的喘气的。

距离4号仓库约八十米的地方,蒋炎武止了步子,夜视仪中仓库门口蹲了个人,瞧不清面目,只能觑见蜷缩的轮廓,两只手拢在面前,嘴里含烟。蒋炎武手搭在泰|瑟|枪的保险上,呼吸匀缓且绵长,两分钟后人影站起,快步闪进了地下泵房的铁门,又过了半分钟,仓库里的灯灭了,果不其然,有两拨人。

蒋炎武蛰伏在原地又候了五分钟,仓库排风口飘出的白色蒸气团像一缕凝滞的呵气,乳白又慵懒,悬在空气中不肯散尽。地面上一道新鲜轮胎痕,从仓库后门蜿蜒至消防水池方向,纹路清晰,没有灰尘。

撤出的路上,搭档问蒋炎武,“方才那个距离,泰瑟够得着?”

“够得着,但不能开,仓库里的人听见动静,提前点了火,你上还是我上?”

预备会开到上午十一点,会议室烟雾缭绕,蒋炎武立于白板前用黑色记号笔画简图,点着仓库周遭几处位置,“下次行动,须切断厂区外围所有供电。”周队坐在对面,点了点头,“同意,但先拦一下陈虎,他采购原料总要出门。”

当晚陈虎便出了门,驾驶一辆黑色本田思域从厂区后门驶出,套了牌。警方早于城东大道设卡,又有两辆地方牌照的私家车一前一后堵在必经之路上。陈虎远远望见路障,并未减速,一脚油门踩死,车头猛扭,在路口原地调头,轮胎在柏油路上一声惨叫,开始逆行,擦过一辆鸣着长笛地大货,险些将陈虎连人带车绞进底盘。

陈虎把方向打得飞转,扎进了路边的农田,车子在泥地里又蹿两百多米,刮着土埂,火星四溅,最后卡在一条灌溉渠上,前轮悬空,空转着把泥水甩得比比皆是。车门打开,陈虎和一寸头男人百米冲刺,消失在庄稼地。

两人泥鳅一样从厂区北侧的地下排水暗管钻了回去,用胶带把三个储罐的排空阀缠死,继续放甲|苯和丙|酮,而后用尼龙绳连接了仓库大门和走廊尽头的卷帘门,一端系在大门内侧的把手上,穿过墙上导线轮,另一端拴在卷帘门的释放机构上。

一旦大门被从外面踹开,卷帘门便会同步落下,将走廊两端封死,他将所有制|毒成品与半成品转移至地下泵房一个旧油箱改造的铁箱里,拧死盖子,自己则备了瓶压缩空气和湿毛巾,塞进防毒面具的夹层。

陈虎还不满足,立在走廊里望顶棚那盏防爆灯,铸铝外壳,钢化玻璃罩,接线盒藏在灯壳内部,铜端子用绝缘胶泥密封着,正常情况下,即便仓库里的气体已浓到可以用刀切,这盏灯也不会成为点火源。陈虎看着它,伸手到腰后抓着铁扳手,陷入思虑。<

指挥组决定不等天亮,周局把禁毒一组和二组的人拢在一起,“陈虎手里没炸药,但这仓库就是颗走完引信的大炸弹。行动准则都听清楚,无火,无电,无撞击。防爆装备全部穿好,通讯静默,进入厂区后任何人不得使用任何电子设备。”

蒋炎武请缨,“我带突击组走夹层,从泵房后面进,堵住他的退路。”

凌晨三点五十五分,所有队员穿戴完毕。

防静电内衣贴身穿,外套防化服,拉链拉到下巴,防毒面具扣脸上,呼吸声被橡胶与过滤罐放大,呼,吸,呼,吸,像深潜之人谛听自己的氧气存量。

无线电设备全部关闭,所有金属部件都用绝缘胶带密密缠了一圈。

四点零二分,正门组在暗中比了个向下切的手势。

三秒之后,厂区外围的供电被齐根掐断,照明灭了,排风停了,所有白光在同一瞬被从空气中抽走,世界塌入漆黑。

陈虎在泵房里骂一声,在绝对的寂静里,它传得极远,蒋炎武在夹层的南端出口听见了。

四点零六分,正门组用液压破门器抵住卷帘门锁芯,液压泵无声施压,锁芯变形了,门开始抬升,仓库内气体浓度已至极高,但它缺了个火种。

门升起的刹那搅动了沉睡的空气,积攒的蒸气被惊扰,高浓度的混合气体从门缝中汹涌而出,顺着走廊咽喉蔓延出去。

蒋炎武的突击组已从夹层尽头鱼贯而下,他在最前,弯腰屈膝,脊背抵着顶板一步一蹭。走廊窄如一截被压扁的食管,他还没走几步,就看见了走廊空气里浮动着的东西,非雾非烟,湿漉漉的,像有人在空气里蒙了层透明的油。

蒋炎武按下袖珍气体探测器的按键,机身震了一下,又震一下,连续三次震动,频率愈来愈密,他低头看仪器,是爆炸下限的五倍以上。

整条走廊就是枚拉掉保险销的手雷,他把手往后伸,摸到身后队员手臂,拇指忙连挥两下,意思是赶紧撤!

可惜迟了。

陈虎慌不择路,举起活动扳手,他本意是砸碎灯罩,令灯头短路打出火花,借爆炸恐吓警方后退,可他未曾想在此处砸出火花的人,亦在爆炸的半径之内。

扳手挥出,正中灯罩。

钢化玻璃裂成无数细小的残骸,扳手的力道并未消弭,它继续向前,铁质头部撬开了灯壳底部的接线盒,密封的防爆胶泥被挤开,铜端子裸|露在外,扳手的铁头触到了火线端,凝成了熔珠,约有一千五百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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