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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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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更,蒋炎武自沙发上醒转。身上覆着一条薄毯,脑袋垫着靠枕,脖颈处的伤口已被纱布重新裹过,干爽洁净,不见血渍。

客厅没开灯,唯有厨房透出一小片温黄,间或传来锅盖轻碰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他吃力地撑坐起来,喉头满溢苦涩。

米和端着碗走出来,搁在茶几上,是白粥,粥面卧着枚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蛋黄仍是溏心,“箐箐脱离危险了,放心吧。”

蒋炎武整个人骤然松泛下来,没应声,重新跌回沙发。

“吃点,不然胃空,时间久了难受。”

米和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双腿交叠,胳膊肘支在扶手上,十指交叉,隔着幽暗觑了他半晌,突然开口,“蒋炎文已经死了,其实就算没死,只要没结婚,你有什么不敢追的?”

蒋炎武抬眼看他,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可米和神情冷淡,仿佛在陈述公理,“不是吗?爱本身就意味着排他,无法逾越的怯懦,本质上就是对爱的强度存疑,你怕什么呢,怕对不起你哥?”

“你就是这么追殷处的?”

米和干脆点头,“是,大刀阔斧地追,翻墙头追,把心掏出来给她地追,很勇的。”米和把自己说乐了,“天儿的性子可比箐箐刁钻多了,他们都是有过生死大痛的,哪能那么轻易追到。别把自己活得跟苦行僧一样,天天吃斋念佛,严箐箐未来能不能幸福,跟你哥没半点关系,她身边需要一个人,你刚好在,你刚好想,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蒋炎武喉结一动。

“别天天给自己这么多罪名,不够好,我不配,我哥在地下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怨恨我……天儿跟我说过,蒋炎文是八面玲珑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心思很活脱,很包容很商量,你觉得,”米和身子向前一倾,眯住眼,“你说他会不会看不起你。”

蒋炎武又抬眼看他。

“我分析这种可能啊,别介意,你哥有没有可能,最想骂的不是你敢动我的人,而是你这个废物,梯子都递到你脚下了,你竟然不敢爬。”

蒋炎武神色颇为复杂。

米和往后一靠,视线落在天花板上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蒋炎武,有没有想过离开威北?”

蒋炎武没听清,“什么?”

“离开威北,调走,去别的城市,随便哪,当然如果来淮江我们非常欢迎,我们跟箐箐聊过,住我家旁边,把联排打通成一bighouse。你在这窝太久了,每条街巷都是你哥的影子,只要你哥存在,你就是罪人,你连呼吸都不敢放肆,你住呆越胆怯,越拧巴,那还怎么去表达感情,你连自己都养不明白,不是说果腹,我是说你心里这块地方,被你哥,被你父母,被你童年创伤和自卑的行为模式塞满了,你站的地方,都搁不下自己一双脚,还想请另一个人住进来,是不是自不量力?”

蒋炎武撑起身子开始喝粥。

他没怎么跟米和打过交道,只晓得此人是淮江刑辩界一个难以丈量的存在,他的对话不遵循既定的逻辑轨迹,语速与停顿自成一套密码,时疾时缓,你以为握住了线头,循过去,却发现自己早已站在他预设的迷宫里。蒋炎武舀一勺入口,溏心蛋破了,黄澄澄的蛋液淌出来,他嚼了两下,碗里的热气还在袅袅,将他眉眼蒸得有些模糊。

“是不是自卑?”

蒋炎武盯着他,徐徐笑,徐徐点头,他自尊心薄弱,被戳痛处也不觉得丢面。

“自卑不是你不优秀,是因为你一直在跟一个亡人较劲,何必呢,亡人永远不会犯错,永远不会令你失望,也永远不会跟你抢遥控器,你拿现实主义的标尺去丈量浪漫主义的幻象,赢不了的,会一直输。”

蒋炎武垂眼看着蛋液凝成一层薄薄的皮,浮在米汤上面。

“不需要把自己变得跟亡人一样完美,换个游戏吧,离开威北,就是换游戏的第一步。”

蒋炎声音有些发涩,“我以为严柏青和严苗苗是死在锄奸队手里的,我不知道竟然是黄老三,我现在才发现,我根本进入不了她的决策闭环,她独立完成全部的信息消化与判断推演。我不知道她的参照系是什么,不知道她在哪个时间节点做出哪个决定。我甚至连滞后同步都做不到,她也不会等我。”

“每个人应对创痛的机制不同,你们得彼此适应,但适应不是迁就,”米和将药盒推过去,“我不认为你现在的状态适合做任何重大决定,先把觉补足。但这个念头我给你种下了,离开威北,是为了你的心理生存,不是为了严箐箐。你必须先完成与创伤环境的脱钩,才有能力去建立健康的依恋关系。烂了根的树,所有的生长都是假性愈合,开不出花。”<

米和端着空碗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水声一停,米和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隔着一堵墙,有些失真,“因为我也烂过。”

两人交流了一宿,天光从东边山脊的豁口处亮起,山的轮廓软了,树影也淡了,那层薄雾下露出一点温吞的红。

清晨,青叔别墅内封门术的余韵也散了。

留下一室惊惶,众人面面相觑,像从一场梦魇中猝然挣脱,廖露露指尖发颤,几番摸索才拨通了严箐箐的号码,嘟声几巡后终于接通。未及开口,梅超风已劈手夺过手机,劈头盖脸一通怒斥,骂严箐箐自作主张,骂她不知死活,梅超风只觉得血压上涌,小妖和小羽毛忙扶住她,可电话那头只有沉寂。

严箐箐仍在昏迷,对她的雷霆毫无知觉。

接电话的是萨满,几句话便将众人的焦躁一一抚平。她说她还在渡劫,你们吵也没用。

众人这才渐渐偃旗,可又吵着闹着要探望,柳仙在一旁开口,语气毫无商量余地,严箐箐需要的不是嘘寒问暖,是静养,一句话堵死了所有跃跃欲试的念头,窗外的天光一寸寸亮起来,别墅里终于安静了。

大甲庙的后院,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响得稀疏。

庙祝用艾草熏过的被褥裹住她,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苦香。萨满每隔一个时辰进来搭一次脉,柳仙把那条白蛇搁在她膝盖上,蛇身游过她没有知觉的皮肤,像活的水银在死肉上画地图。

庙里没钟,时间是用线香长度来量的。一根燃尽,庙祝推门进来换一根,顺手把熬好的药汤搁在床头,药汤黑得像墨汁,苦得舌根发麻。萨满扶起严箐箐,一碗碗往喉咙里灌,她不咽也得咽。

严箐箐的双腿从膝盖以下没感受了,用手去掐,没有痛感传回,像在掐别人的腿。右肺的血肿还没消,吸气时有针在戳肋骨,她学会了浅呼吸,只吸到喉咙口就停,不让那口气往下走,疼就止住了,代价是她永远觉得憋,被人捂住了半张嘴。

心脏彩超是罗局借了台便携机,亲自扛到庙里来。探头在她胸口滑了几下,医生端详了很久,判定为二尖瓣后叶脱垂,中度反流。严箐箐知道了,她左心室每收缩一次,就有大约三分之一的血打不出去,倒流回左心房。心脏要比别人多跳三分之一才能维持同样的供血。安静状态下她的心率是一百一十二次,像一个被鞭子抽着的跑手。

她的左眼也坏了。

光能透进来,一股暖色调的潮气,但形没了。右耳被塞了团棉花,萨满跟她说话得绕到左边,右耳只能听见嗡嗡的底噪。

而后,她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

那天傍晚,柳仙领回一个当地的老太太,说是摔坏了膝盖,庙里有碘伏和纱布。老太太坐在石墩上候着庙祝,严箐箐隔着三米远,蜷在轮椅上漫不经心地睃过去,目光一滞。

干干净净,老太太身上空无一物。

严箐箐眯起那只仅存的好眼,扫雷兵般一寸寸排查,后背,头顶,脚踝,脊椎两侧,连衣褶都没放过,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个活了七八十的人,身上至少该挂着三五样东西,先走的丈夫,夭折的孩子,年轻时死在战乱里的长辈,那些东西像藤蔓一样攀附生者,有的趴肩,有的蹲背,有的缠足。严箐箐见过太多老人身上累累如垂挂的枯藤,从没有一个像眼前这样,如此清爽。

她决意去验证。

次日廖露露一人来了,推着严箐箐去了趟集市,那里曾是众生汇聚之所,往日她绕场一周,便能瞥见数十乃至上百攀附在人身的异物,如濛濛雾海。此次她待了四十多分钟,轮椅从菜摊挪至肉摊,又自肉摊移至杂货摊。她眼见活禽扑翅,剖鱼露腹,铁钩上猪肉肥腻,滴着残血,但那往日匍匐在人肩背的东西,竟踪影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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