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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2 / 2)

她问廖露露威北哪家医院能查视神经诱发电位与纯音测听,要有设备的,不是社区医院那种。

廖露露托了关系,挂上最好的眼科与耳鼻喉科。

眼科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姓魏,做了二十年的眼底病。她给严箐箐做了详尽的视神经诱发电位检查,报告纸上画了几条波形,魏主任指着几乎趴在地上的线说,“p100波潜伏期延长,振幅衰减至正常值的一成二,也就是说左眼视神经已经没多少在干活了。”魏主任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右眼正常,左眼视力戴镜能矫正至0.1,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注意保护右眼。”

继而是耳鼻喉科,音叉在右耳畔敲响,严箐箐只听见一缕极轻的嗡,像蚊子从很远的地方飞过去。夏医生复敲一次,将音叉贴在她颞骨上,骨导之声清晰可辨,气导却杳然无迹,典型的传导性听力损失,鼓膜和中耳的问题。右耳在250hz以下尚存四成听力,1000hz以上几近全聋,左耳如常。夏医生问严箐箐是否要配助听器,她说不用。

严箐箐辞职了。

她把医院所有的检查报告都归整妥当,又从包里翻出警官证与警号。

警官证上的照片还是刚入警时拍的,短发,眼睛亮,唇角含着一丝随时欲与人争辩的锐气。她将警官证翻开又合拢,合拢又翻开,反复了三次,最后将警官证,警号,报告清单纳入一只大号牛皮纸信封,信封正面写上罗局姓名,又在那行字的下面画了条横线,标注:内部材料。她嘱咐廖露露明早寄同城快递,电话就留市局总机。

廖露露掂了掂,不沉,但密度自有重量。一个人从弱冠之末到而立之尾,最好的年纪,全塞进了这个牛皮纸袋里。

寄出信封的那日清晨,严箐箐坐在后院槐树下。

十月底的风已浸了凉意,槐叶黄去大半,风过处簌簌而落,覆在她盖着的格子毛毯上,她没有拂去叶子,只低眉凝视。从前她能看见槐树上栖着的东西。每棵老槐皆有,是比鬼更古远的物什,说不清名目,灰戚戚一团,盘踞在最浓密的冠丛里,恍若树的魂魄。

可她今日再抬头看,树是树,枝是枝,叶是叶,风过时哗然作响,与任何一株秋树毫无二致。

她凝睇许久笑了。

是真的看不见了,她只觉自己终于可以安安静静看一棵树,不必再分心去辨识树上的异物,这或许是幸事。

廖露露端着两碗粥从内屋出来,粥是庙祝熬的,加了红枣枸杞。

严箐箐双手捧住,暖意弥漫掌心,热粥从舌尖烫过喉咙,食道,最后在胃里生根,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这根暖和地细线贯穿身子,太踏实了。身体已有太多地方失去了知觉,能感觉到的地方,她得好好珍惜。

严箐箐说了句让廖露露后来反复咀嚼的话,“我以前以为能看见那些东西是本事,现在看不见了,才知道看不见才是福气。一个人眼里只有活人,只有花和树,白天和晚上,只有粥是烫的,风是凉的,这样的日子我前半辈子一天都没过过,我想过过试试。”

廖露露眼眶倏地红了。

她端着空碗站在槐树下,低头看碎银地光斑,“好,我陪你去泰国,你过这种日子,我也过这种日子,咱俩一起过一过只有活人,只有花和树的日子。”

出发前的日子,青叔客厅成了一个缓慢运转的仓库。

他每天清晨把行李箱打开,摊在正中,往里添东西,又想半天再拿出来换一件。薄衫换成棉麻长袖,棉麻换成防晒外套,防晒外套又换成一条围巾,泰国的天气他查了又查,翻来覆去地看平均气温,坚持要带围巾,说是怕商场冷气太足。

小妖蹲一旁,手里捏着记事本,上面罗列着驱蚊水,防晒霜,人字拖,创可贴……放一样划一行。梅超风把药箱搬到桌上,把胶囊从锡箔里抠出,用纸包好,写上早晚各一,又觉得字太丑,重新写一遍。

顾逊最安静,每天傍晚从外面带回一样小东西,一只小布包,一枚贝壳,一顶遮阳帽,一根头绳,东西彼此不搭。

四五天过去,箱子还是半空,每个人都觉得还差一件,那件能在异乡替她挡点灾的东西,始终没人想得周全,廖露露最后蹲下来拉拉链,“行了,我跟着呢,美斯乐又没多远,节假日都来呗,现在啥东西买不到,一个中超全搞定,再沉我也拎不动啊,你们顾一下我死活呗。”

可次日,青叔又把箱子打开了,垂头看着蒋炎武的手机号唉声叹气,廖露露跟着去是治标不治本,要是……要是蒋队能去,那就不一样了,那是放两百三百个心,那是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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