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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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炎武的痉挛在同一刹那归零,后脑沉沉地垂落在车窗旁,额上的冷汗顺着鼻梁淌,脖颈上那道裂口不再渗血,肉渣滓堵在伤口边缘,结成了硬壳,他意识轻飘飘坠入一片雾里。
雾没边际,也没厚薄,蒋炎武脚下没实地,却也不坠落,就那么悬着,然后他看见了西北。
风沙朔朔,黄蒙蒙的天压得极低,伸手可破。严箐箐穿着件藏蓝卫衣,领口有一块陈旧的咖啡渍,像个胎记趴在那。有人问她怎么不洗掉,她笑说那是故意留的,丢了就认不出哪件是自己的了。她穿着这件衣服一宿宿地失眠,夜深了,土房外风在高嚎,她不躺,就那么靠着墙,两手揣在卫衣兜里,像是定格了,不哭也不叹气。屋内不点灯,窗外的风沙把月亮糊成一团昏黄,她就盯着那团昏黄,盯到天亮。
蒋炎武认出那件卫衣是蒋炎文的,他想走近安抚严箐箐,可腿却拔不动,只能远观。
画面一转,还是西北,一顶毡房,地上铺着毡毯,几张矮桌拼在一起,盛着手抓羊肉,馕饼和奶茶。严箐箐盘腿坐着,面前堆了一小碟羊骨,牧民喝了酒,话多,红彤彤地颇为热忱,问她家里有几口人,是独生女还是有兄弟姐妹。
严箐箐嘴里正嚼着块肥得流油的羊肉,含混不清地说有个妹妹,也有个哥哥,可现在都没了。说完自己先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你可别问我怎么没的,问了我该哭了。她把嘴里的肉咽下,又撕一块,蘸了厚厚的椒盐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像只仓鼠,边嚼边说,其实有妹妹和哥哥也没什么好,小时候老跟她抢遥控器,抢完还耍赖,烦死了,哥哥捉弄自己,把咖啡洒衣服上,咋洗都洗不干净,那天严箐箐吃了很多,比平日多一倍,吃到最后实在咽不下了,把剩的骨头一根根码齐,放碟子边上,肋骨是肋骨,腿骨是腿骨,码得像在摆什么阵。
所有人都嘻嘻哈哈,她也嘻嘻哈哈。
蒋炎武看着她笑时眼角的纹路,看她咬肉时洒落的椒盐,看她伸手去够远处馕饼时袖口滑下去露出的那截手腕,太细了,青筋一根根浮在皮下,承受着八病九痛。
蒋炎武心疼得像被人掏了胸腔,泪花滚滚,他伸手擦的刹那,雾散了,严箐箐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蒋炎文,是巨人观模样,皮肤绷得像随时要炸开的塑料袋,颜色是暗沉的青紫,五官都模糊了,嘴唇翻外,露出发黑的牙龈。他站在那儿,浑身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这对蒋炎武几乎是雷霆般的冲击,双膝一软,他直直跪落,“哥!”声音从喉咙挤出,尖得不似自己,“哥……对不起,我做了错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哥,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蒋炎武急火攻心,呕出口血,呛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巍,他思维是僵滞得,只能反反复复道歉,最后只剩下嘴型。
雾浓一阵淡一阵,蒋炎文轮廓像被风吹散,脚没了,小腿没了,膝盖没了,蒋炎武慌不择路地爬着去抓,腰没了,胸没了,肩膀没了,“哥——!”蒋炎武喊得干哕,他也摇摇欲坠,“哥……回来,我给你道歉,哥!别走……求你了别走……”蒋炎武眼皮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蒋队啊我的哥啊,我的祖宗啊,蒋队——!别吓我啊,咱别找了咱去医院吧!”
周牧哆嗦着手探到蒋炎武鼻下,有气,但气若游丝,他松了口气,手还没收回,蒋炎武兜里一阵震动,嗡嗡嗡,周牧又一哆嗦,忙掏出来,屏幕上跳着「和律」两字,周牧忙接听。
“你把蒋队送回家,我等会去找你们。”
米和转身对着院中那盏昏灯扬了扬手,耳朵疤靠在墙根,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冲他抬下巴,算是别过。
米和迈出庙门,夜风灌入领口。威北不比淮江,入秋来得陡峭。
“和律。”罗局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帮我好好劝劝,死轴。”
米和回头瞪他一眼,“随谁?师父徒弟一个鸟样,死轴。”
后院偏殿内,严箐箐戴着呼吸罩,安置在行军床上,她头发丝丝缕缕白,面容更苍旧了。
萨满盘坐床头,三指悬在她腕上寸口,将那口维系心脉的鼓声压至若有若无。柳仙立在门外,脊背紧贴廊柱,双手拢入袖中,一条白蛇缠在他颈间一动不动。庙祝蹲在床尾,将掐灭的线香一截截摁在严箐箐额心,每摁一下便念一个数,从四十七往下倒数,像在替她数着所剩无几的人间。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待严箐箐呼吸渐趋平缓,才各自阖目调整这一夜的损耗。<
罗局和耳朵疤退到门外,把平板搁石桌上,屏幕分割成四路监控画面,皆是黄老三的生活区域。
耳朵疤把画面切到热成像模式,又切回,没星野的踪迹,她不在任何一帧画面里,但她又着实存在着。
黄老三此时坐沙发上,手里攥着菜刀,刀刃朝外,对着门口,眼珠飞快转,左右左右,屏幕中他惊慌不安,霍地起身,用种近乎爬行的姿态贴墙移动,刀刃始终对准房间的中心,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像一只受惊的獾,在房间内来回穿梭,每进一间就得把身后的门封死,然后待不到两分钟又开始拆除封堵,逃往下一间。
黄老三嘴唇在动,可每一次气流刚到喉头,就有一只手从里面掐住了他声带。那窒息来得精准而冷酷,像镊子夹住喉管,只要试图喊叫,镊子就收紧一分。他试了三次,三次都被掐得脸色发紫,眼珠上翻,最后只能放弃喊叫,粗重的鼻息从鼻孔喷|泄,像头力|竭的牲口。
他躲进卧室,这次没再出来,他把窗户用棉被钉死,把门缝用胶带封层,抓着护身符跪在床前,嘴里飞速念叨,额头一下下磕床沿,血珠渗出也不停。
他颇为惊诧,他给了那法师几百万的护身费,他有47个完美替身,不是4,也不是7,是挨挨挤挤的47,怎地还是危机重重。
黄老三还未思量完,身子陡然一僵,头顶灌入一股电流,脊椎兀的反弓,脑袋向后仰到了一个极端角度,嘴不受控地大张,下巴被掰下,舌头从口腔内滑出,悬在下唇外面,他想缩回去,可舌根不听话,动不了分毫。
他开始抓自己的肚皮,从上往下地刨,像在刨一块冻土,指缝里塞满了皮屑和血丝,肚皮上留下十道平行红痕,红痕很快变成血痕,血痕又变成翻开的皮肉。他抓得那样用力,那样专注,仿佛肚里有东西在往外钻,他要帮它把路挖通。
耳朵疤看着屏幕,手里的烟掉了,瞅着真疼。
他看见黄老三的肚皮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皮肤成了被过度拉伸的薄膜,从肚脐开始向两端裂开,裂缝的边缘先是发白,然后发红,最后变成紫黑。那裂缝在几秒钟内延展到了整个腹部,从胸骨一直开到耻骨,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黄老三一声叹息,他舌头彻底肿起,把整个口腔填得满满当当,把那声哀伤也堵了回去。他双目浑圆,瞳孔映着头顶那盏日光灯,像两枚煮熟的鱼眼。
耳朵疤把画面放大。
黄老三嘴角挂着笑容,是从肌肉层被强行提拉出来的,很诡异,这是不符合任何死亡美学的笑容,两侧嘴角往上提,提到了近乎脱臼的弧度,把颧骨下方的皮肤挤出两道深沟,像戴了个假笑面具。
他t恤卷到胸口,露出那道骇人的裂缝。
裂缝边缘渗着组织液和血水,透过裂缝能看见腹腔内部干干净净,像个被掏空了内脏的皮口袋。肝脏,胃,肠,脾,两颗肾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几根断裂的血管垂在脊柱两侧,断口处整整齐齐,腹部后壁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一种煮过头的灰白。
耳朵疤拨了通加密电话,“去黄老三家,把监控拆了,别留痕。”
星野完成了狙杀,酣畅淋漓,从未如此充满力量,今夜本是她成神的日子,被资本裹挟成一台不知疲倦的造物机器。可严箐箐给了她另一种选择,不被压榨,不被供奉,享有自由。
自由即可以随时转身,把自己还给自己。
只要有人在深夜打开直播,只要有人在搜索栏里敲下星野,只要有人在深埋箱底的信封看见她的名字,她就会饱腹。鲜花,信件,玩偶,手绘海报,见面会门票的存根,打印店做的应援手幅,所有承载过爱的东西,此刻都成了她未来的巢穴。
注意力是米,时间是菜,情绪是汤。她寄生在这些东西里,不算活,但也不算死,是第三种状态。
被爱豢养着,且永远饱足,这是她喜欢的路径,“谢谢啦,箐箐姐。”星野垂头吻上严箐箐面颊,又走向萨满,柳仙和庙祝,她觉得他们身上皆是老灵魂,而她又是古装剧铁粉,不知怎的,熟练地行了个古代礼仪,做完星野就咯咯笑了。
而后,她身如碎星,越过山,越过河,越过高楼和平房,钻进了每一件与星野有关的物件里,北方一个十六岁女孩卧室里的星野同款玩偶,眼珠嵌进了一粒光,那颗塑料眼珠从此有了一丝活物才有的湿润。南方某个出租屋内,刚刚下播的小主播手机前置摄像头里,亮了又灭,她以为是系统提示……许许多多,从今以后她永远不会再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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