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走马灯事务所 » 第65章

第65章(1 / 3)

65

蒋炎武独坐在办公室那柄硬木椅上,正埋首誊写《陈国伟案侦查报告》,报告编号,案件源起,涉案者履历,现场勘查笔录摘要,他逐字逐句核对法条。老礁把咖啡端给他,刚要开口,蒋炎武笔尖在纸上兀的一划,拉出道黑色裂口。

他的手开始抖,右手的食指,中指痉挛一般,被线牵拽着往上提拎,继而整条臂膀以一种悚然的节律颤栗起来,撞得瓷杯一倒,咖啡湿了报告。蒋炎武想挣扎站起,可腰腹间的肌肉也在抽搐,从椅上滑下,他后脑勺狠狠磕在文件柜的金属腿上,咚一声。

“蒋队——!”老礁扑上去,摁住他额头,以防他咬到舌头。阿贵值夜未眠,手忙脚乱地奔去工作间找压舌板。

蒋炎武意识犹在,拼尽余力将头扭向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点三十一分。他脖颈像被烙铁贴着,灼痛攻心,颈椎咯吱咯吱,仿佛有人正握着他头颅,朝反方向一寸寸拧转。

这是同频。、

蒋炎武当下了然,严箐箐将行动提前了。

他以痉挛的手指夹出手机,拨通青叔号码,只来得及说一句,“严箐箐……在哪……”就再也发不出完整音节,只剩含混的气音在听筒里呼哧呼哧。

青叔捏着手机,怔愣片刻,蓦地变色,“妖儿!哈密瓜晃了咱们!”

沙发上,廖露露与梅超风正剥着橘子,闻言双双弹起,抄着大包小囊便要往玄关冲。廖露露的登山靴踢翻了垃圾桶,梅超风的风衣勾住了衣帽架,两人跌跌撞撞扑到门口,手刚搭上把手,梅超风却倏然转身,瞪着奔来的顾逊,眉峰一攒,“你作业写完没?一天天的,写个作业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廖露露也恍恍惚惚,“我刚才是不是说想吃葱油饼?”

小羽毛从厨房探出身来:“对对对!要吃打卤馕!我去和面!”

“我要多放孜然。”

“我也要!”顾逊嗥叫,“加个蛋!”

所有人嘻嘻哈哈,成了群被拨弄了罗盘的归雁,旋转着回到了沙发,厨房和茶几。青叔攥着手机愣在玄关,那句话已顶到舌尖,他想说“不对”,可抬眼望向窗外,月亮圆又亮,银辉泻地,并无什么不妥。他踱回客厅,顺手拿了片廖露露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甜得很。

这便是封门术,绕魂阵的威力。

周牧将越野车的油门踩进油箱底,拐上一条通往城郊的荒径。

疾驰约莫十分钟,前方豁然现出一座三岔路口,歧路亡羊,莫知所从。他按着导航走了最左边那条,驶出五分钟,道路愈行愈窄,两侧乔木森森,密密匝匝,最终堵成一截死胡同。

他咬牙倒车,折返三岔口,导航这回让他走中间路。路灯愈行愈黯,路牌上的地名越发陌生,他看见一个指示牌写着淮江方向,心里咯噔,淮江城在反方向。周牧再度调头,第三次,导航让他走最右,开出去不足两公里,gps信号开始飘忽,导航女声也蓦地卡壳,“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您已偏离路线……您已偏离路线……”像卡了碟的留声机,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副驾驶座上,蒋炎武面如素缟,衣领已被血湿透大片,却仍在发狠地挠着,指甲嵌进皮肉,他慎思混沌,口中有词,却无人能辨。

“您已偏离路线……您已偏离路线……”

周牧拍手机,屏幕一闪,旋即黑了,他猛地踩刹车,四野荒郊,不见一星灯火,周牧胆怯地缩脖,“蒋……队……蒋队……这,这他娘是什么路子啊?你要不看一眼……”

大甲庙,正殿。

米和手指搭在严箐箐右腕上,指腹下的脉搏细若游丝,几近断绝,“什么时候打肾上腺素?”

庙祝翻开严箐箐眼睑,她瞳孔对光的应答已变得迟钝,“还不是时候。她现在的心脏还能自己跳。打了肾上腺素,心率会飙到两百以上,以她现在的血管状态,大脑会出血。到时候不是醒不醒的问题,是死不死的问题。”

七盏尸油灯,犹剩三盏。

幽蓝的焰舌在铜盏中吞吐不定,每一朵皆已缩成了核桃大小,岌岌可危。<

铜镜中的虚影仍在缓行,一扇扇门依序开启,亡魂们步履蹒跚,热忱地走向严箐箐。她身形已摇摇将坠,一双手仍执拗地推门,还在剥离,还在吐血。生命值从15%骤降至11%,复又从11%坠到了9%。

萨满的鼓声从未间断。她发丝已尽数皤白,如大甲庙殿脊之上那层经年不化的冷霜。鼓面裂了,每一声敲击皆有碎屑迸溅。鼓槌上裹缠的人骨有了豁口,暴露出暗黄的髓腔。她一下又一下,鼓点与严箐箐的心跳严丝合缝地啮合着,生与死之间,只隔着这一层时断时续的鼓皮。

当严箐箐推开第三十五扇门,目光触及门板上的姓名,心跳遽然一滞。

是严苗苗。

萨满鼓声出现了转瞬即逝的踟蹰,这一拍没落下。

阿赞蓬猛地睁眼低喝,“稳住——!”

他声音像一记闷鞭抽在萨满佝偻的脊背上。萨满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鼓面,热血浸入木纹,鼓声复起,铮然续上了那根将断的弦。

严箐箐立在门前,缝隙泄露着光,泄露着笑,暖烘烘,也毛茸茸。

她缓缓推开门,是一九九九年的客厅。

二十一寸的长虹彩电,屏幕上放着《还珠格格》,小燕子正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翻跟头,紫薇立在朱栏内侧头仰唤。声音从电视机的单声道喇叭传出,带着股老式显像管特有的底噪。严箐箐看着稚气未脱的严苗苗,她两条辫扎得歪歪扭扭,毛茸茸的碎发贴着脸颊,正在趾甲盖上涂透明指甲油,那是她用零花钱在小卖部买的,三块钱一瓶。

“姐!”严苗苗招呼门口的严箐箐,举着脚想让她闻,“香不?草莓味的。”

严箐箐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看电视,严苗苗非要看《新白娘子传奇》,严箐箐要看《悠长假期》。两人为了遥控器扭成一团,严苗苗把遥控器藏背后,死死攥着不撒手。严箐箐掰她手指头,掰到第三根,严苗苗皱着脸喊疼,却仍不撒手,“你就不能让让我?我比你小!”

“比我小就该让着你?你这是强盗逻辑!”

“我就强盗了怎么着?”严苗苗急了,一把抓起茶几上半袋麦丽素,咕噜噜倒几颗塞嘴里,嚼得嘎嘣脆,故意将碎屑喷在严箐箐校服前襟上。

严箐箐深吸一口气,“严苗苗,这件校服明天要穿的。”

“那你洗啊。”

“凭什么我洗?”

“因为你是姐姐呀。”

严箐箐气得说不出话,腾地站起要去抢遥控器,严苗苗索性把遥控器塞裤腰里,拉上校服拉链,双手一摊,挑衅地扬下巴,“来呀,来拿呀,来呀来呀——”

夜里十一点,姐妹俩熄了灯,猫被窝里,打手电读着从同学那辗转借来的《还珠格格》续集。盗版的,错别字连篇,内容也货不对板。

严苗苗念出声,“小烟子说,子为,我们永玩不比不齐,如有韦背,天神狗厌。”

永远不离不弃变成永玩不比不齐,违背变成韦背,天神共厌变成天神狗厌。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