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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2 / 3)

严箐箐笑得在被窝里打滚,严苗苗把书扣她脸上,“别笑了,楼下要听见了!”两人捂紧嘴巴,又闷笑不止,手电筒翻落在床铺上,光柱在天花板没头没脑地乱晃。

笑够了,严苗苗乍然正经起来,“姐,你说,以后我们会不会也像小燕子和紫薇那样,长大了还住在一起?”

严箐箐撇嘴,“我是要当警察的,你怎么跟我住?”

“那我……我在旁边开个小卖部好不好?你下班了来我这儿拿零食,免费的。”

“切,你能免费?整个家里面,最抠搜的就是你。”

“我说的是真的!”严苗苗急了,一把举起手电筒,将光圈打在严箐箐脸上,目光灼灼,“拉钩。”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满身血污的严箐箐佝偻着跪下,想伸手触碰严苗苗,可手穿了过去,什么也握不住。

她看着严苗苗翕动的鼻翼,听她绵长的呼吸,闻着从厨房里飘出的咸丝丝的烟火气,她嗅觉分明已经枯竭多时,可在这幻境里,她能闻到,那气味是咸的,热的,是活络的。她知道客厅是假的,电视是假的,笑声是假的,手电光是假的,连空气飘着的葱花味也是假的,但她不想出去。她阖上眼,鼻腔地血一股股涌,她翻身躺地上,就这样罢。一直待在这,一直看着两人闹。外面的走廊,亡魂,黄老三,疼痛,血,反噬,死亡……通通与她无关。

这里才是真的,外面都是假的。她太累了,想休息,想停止。

萨满的鼓点陡然变了。

不再是招魂曲的低回婉转,那节奏骤然猛烈,化作暴雨倾盆,无数拳头同时捶打在铁皮上,短促,密急,粗暴,一记连一记。

殿外闷雷滚过,震得梁上尘埃簌簌坠落,尸油灯的焰舌瑟瑟发抖,几欲熄灭。

阿赞蓬一声厉喝,“四十七!四十七!还有十二!还有十二——!”

柳仙的声音从结界外传来,延绵不绝,“因——果——因——果——”

鼓声,经文,厉喝,因果,四根锁链同时绞紧了严箐箐的魂魄。从那间温暖的,虚假的客厅里,从那盏早已熄灭的灯火旁,将严箐箐往外拖拽。

仿佛溺于深水之人,被一根绳索死死勒住脖颈,拖往水面,疼痛撕心裂肺。

蒋炎武拨通殷天电话,喉间压着粗|喘,“她快不行了……她在哪?”

殷天坐在庭院吊椅上,泪如决堤。满园的桂花细碎如金,在十月沉夜里簌簌落,菊花也长得好,抱香枝头,一簇簇冷白如素。她想起西北那间烟熏火燎的小馆子,她和严箐箐面对面啃羊腿,翻出了手机里米团子的照片,一张张滑给严箐箐看,那晚她喝多了,醉眼迷蒙地攥住严箐箐,“你今天救了我,你是米团子的第二个妈。”

电话那头,蒋炎武变了调,像有人拧他喉咙,“我不拦她……我跟她开过天眼,我……一直在痉挛,她得比我疼十倍啊……”他哀求,“殷天……告诉我吧……我知道她跟蒋炎文的关系,我不能让我哥没了,又让我嫂子没了……”

殷天太懂严箐箐心里那把火,她经历过,她曾在庄郁女儿面前举|枪,是米和赶过来把溃烂的伤口重新撕开,用血肉模糊的痛生生拦下了她。

“你不在这,你不在威北,你要……来了你得顾着她,你不会接电话……”蒋炎武气若游丝,“米和替你来了,我给他打,他能明白我。”

他挂断,奋力睁眼皮,找米和的号码,一阵剧烈咳嗽连着干哕,吓得周牧五官纽结,“蒋队……哥,哥你撑住!”

蒋炎武更疼了。

他攥着车把手,喉间迸出一声高嗥,浑身筋脉在皮下绷着,整个人被冷汗浸成了刚从水中捞出的模样。

周牧从未见过这样的蒋炎武。他是那种把所有苦痛都囫囵吞肚,不露半分怯色的钢铁队长。

米和手机在地上亮起来,摁着严箐箐的罗局瞥见了来电名称,当机立断地喝声,“别接,他会坏事。”

蒋炎武痛得几乎魂魄剥离肉身,这是因为严箐箐终于目睹了杀害的那一刻,那痛是跨过共感的深渊,从她身上渡过来的。

黄老三把严苗苗按在档案馆隔壁筒子楼的地下室里,头顶一盏日光灯忽明忽暗,他一只膝盖压住她后腰,掰开她死死抠着门框的手指。他把她翻过来,严苗苗瞪着眼,黄老三下手极快,用一把修档案的锥子,从她左肋下方斜捅进去,旋了两下,扩开一个口。然后整只右手探进那破开的腔膛,摸索,攥住,往外一扯,一只肾连着紫黑血管被拽了出来,湿淋淋地冒热气。他扔在保温箱里,又探进去,扯出另一只。

严苗苗张着嘴,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两团暗红的肉块落下,严箐箐发疯似地用头磕地,星野抱着她,想用手捂她眼睛。

锁魂针从她掌心伸出来。这一次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针尖缓缓飘向严苗苗空荡荡的腹腔,没黑色烟花,没墨色丝线。严苗苗的身体从边缘开始融化,烛泪一样软下去,她说了一句话,严箐箐听不见声音,但读出了口型,“姐,无花果丝给你留着呢。”

她化作一滴水落进严箐箐的掌心,而后渗入严箐箐肌肤,回家一样。

现实中,严箐箐又一口黑血,像有人在她心脏上凿了一个洞,血从洞里喷出。她身体剧烈弓起,又重重摔回地面,没有了动静。

心脏停跳了,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萨满的鼓声在这一刻断了,她鼓槌举在半空中,落不下去,她感应到严箐箐的心跳消失了。她捂住胸口,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向前倾倒。

阿赞蓬口中飞快吐着经文,这是还魂咒,严箐箐的心脏像只被强行拧动的发条,咯噔一下,重新跳起来。

她嘴唇发黑,喉咙里咕噜咕噜,是血和痰混在一起的泡沫。

米和的手机还在亮,屏幕显示着蒋炎武。

米和决定接听,刚要伸手去拿,一只手猛地攥住他手腕,严箐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眼里已没焦距,“一定要……保护好米团子……”<

米和愣住,他认识严箐箐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她在这种状态下还能抓住孩子的事不放。她放开了米和,又去抓罗局,她的手指扣在罗局的袖口上,“别要脸了……顾队一个人呢……你要追……来得及……”

罗局眼眶红了,手掌覆住她瘦削的锁骨,声音发哽,“坚持住,箐箐。别光说我,想想炎武,那傻子是真喜欢你!”

严箐箐嘴角一牵,迅速沉沉垂落。

萨满的鼓声从招魂曲转为送魂调,节奏从沉稳变为急促,成了万马奔腾。

第四十个亡魂剥离完毕。她双腿从膝盖以下像两根被抽了骨头,瘫软在地,她用双肘撑地,拖着下半身,一步步爬向下一扇门。

第四十四个亡魂剥离完毕,她右肺像只被针扎破的气球,开始向内塌缩,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哨音。阿赞蓬的经文像一根呼吸机管子,强行撑开她的气道,让她不至于窒息。

第四十六个亡魂剥离完毕,她心脏在短短十五分钟内停跳了三次。

每一次停跳,阿赞蓬都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尸油灯上,用还魂咒把那颗已经放弃了的心重新拽回来。第三次拽回时,他舌头已没有一块完好的肉,满嘴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袈裟上。

蒋炎武的后颈已被他自己抓烂了,指甲里嵌着自己的皮和血,后脖颈从发际线到肩胛骨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血肉模糊,他身体还在间歇性地抽搐,但意识已回来大半,忽地开口,“活着……严箐箐你给我活着……”

周牧握方向盘的手在抖,咬着牙,一言不发,吓得生理性流泪,被风吹干了又涌出,干了又涌,涌了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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