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2 / 3)
这十几年,她抱着个铜质的电影镜头出警,写报告,调解纠纷。牧民丢了二十三只羊,她在风雪里走了四小时,找到十七只,剩下的被狼啃成骨架,白森森散在雪里,眼窝的位置成了洞,她伸手摸头骨,骨面滑得像白瓷。她想,人和羊有什么区别,都是肉,都是骨头,都是最后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风雪磨圆,变成大地。
她跟逃犯三天三夜,在二连浩特的小旅馆破门而入,扑上去的瞬间被他反手一肘砸在眉骨上。左眼画面瞬间成了红色,血糊住整个眼球,像有人往她脸上泼了稠粥。铐子咔嚓扣上的时候,严箐箐忽然笑了,在血糊眼的那几秒钟里,她竟觉得安静,红彤彤的安静,像回到子|宫。
后来她去过蒙古,泰国,缅甸,老挝。那些地方是戈壁,草原,雨林,海岛……那些日子本应是经历,是精彩人生。可她在那里是被掏空内脏的标本,外表完好,里面高旷。
押解逃犯时她想着死,站在蒙古雪地里数羊骨时她想着死,在曼谷夜市吃咖喱饭时还想着死,但她又不能轻易死,她还没杀掉该杀的人。
星野吃到了更早的记忆。
四天之内,亲人相继离世,严苗苗尸|身在这一间,严柏青在另一间。
脖上挂钥匙的严箐箐不敢进,只站在窗外,脸贴着玻璃。玻璃上结了霜花,她体温把霜花化开两个圆洞,从那圆洞里她看见父亲的脸上落了一层灰,像殡仪馆替他盖的第二层布。他的皱纹被冻得舒展开了,看起来比活着更年轻,她张嘴想喊爸,嘴唇却粘在了玻璃上,霜化成的水把她的唇皮黏住,她一动就撕开一道口,血渗出来,顺着玻璃往下淌,和霜水混一起,不分泪,不分血,不分融化的冰。
严箐箐双腿从发麻到失了知觉,医生来时她转过身,迈出第一步,膝盖一弯,整个人直挺挺栽下去,额头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一个青紫的包。
后来,她有了爱人。
后来爱人也没了。
星野松了口,嘴唇红得像涂了胭脂。她泪眼汪汪地端起面,挑一筷子往嘴里送,皱眉,“好咸。”
严箐箐尴尬地笑,“我没味觉,也没嗅觉了,不太能尝得出咸淡。”
星野唉声叹气,“比我还惨,”她把碗推到一边,“我有时直播12小时,下播后要跟平台开会,跟品牌方扯皮,跟运营对数据。得把自己物化,脸是产品,声音是变现渠道,笑的时候在想要把右脸对镜头,因为左边光照不好,哭的时候想,这场眼泪能换多少音浪,每一秒都在被量化,被折算成cmo,roi,gmv,到死都是个数字。”<
“我有三千万粉丝,可我的朋友圈里没人跟我说话,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说什么都有人截图出去,断章取义,上热搜,我妈去世那天我发了条朋友圈,说妈,走好呀,不用再累了。十分钟后就有营销号发「某千万网红母亲去世,网友质疑其炒作」。我妈还没火化,我就在被骂,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因为我在酒店隔音不好,我怕有人录音。”
她给严箐箐一颗薄荷糖,“后来我每个月往我妈的卡里打两千块钱,那张卡现在还在呢,钱还能打进去,我不知道谁会取走那些钱,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取,但我不能不打,因为那是我跟她最后一条线,如果连这个都没了,我就真不知道我赚的钱还能给谁。”
“我也出去旅游过,马尔代夫,瑞士,冰岛。包机包酒店,带摄影团队。回来的素材剪了三天三夜,发出去,点赞噼里啪啦破百万,真不是我矫情,我觉得我压根没去过那些地方。我站在瑞士雪山上,摄影师让我转头,微笑,手抬起来。我做了,拍出来像仙女,可我的脚趾在靴子里冻得没知觉,我连蹲下来揉一下都不行,因为镜头在拍。时间一久,会觉得那些照片里的人才是你,而那个站在雪山上,脚趾冻僵,想蹲下来哭的只是个冒充你的小丑,不要以为我挣得很多,一个月六千七,是我的死工资,永远不涨。”
“我知道你要杀谁了,”星野起身,把手递给严箐箐,“带路!”
粉色公寓消弭了,两人肩并肩出现在一条长廊中,空气又稠又闷,吸进去的是棉絮,吐出来的是铁锈。
走廊两侧是密匝匝的铁门,刻着年份和人名。
1991.2.11无名少年,1991.3.4刘彩凤,1991.3.4赵铁蛋……四十七扇门,四十七段被封存的血腥事。严箐箐深吸一口气,伸手触上门板那一刻,年份和人名活了,蚯蚓一样在土里翻身。
星野用力一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严箐箐便失重,窒息,而后狠狠摔进一具陌生躯壳里,那是少年的最后时刻,逼仄的废弃厂房,蓝色塑料布,生锈的线锯。没打麻药,少年的嘴被袜子塞着,眼球突出,身体在钢架上剧烈地痉挛。黄老三那时的脸还没那么横,但眼神里有种毛骨悚然的专注,像屠夫在摸一头猪膘,一刀下去,不偏不倚。
严箐箐附在少年身上,感觉到线|锯锯开肋骨的每次阻力,像用钝刀砍潮湿的松木,木屑不会飞溅,只会被挤压出来,混着血,变成粉红的糊状物,顺着肋骨往下淌。每锯一下,骨头就振一下,振动通过肋骨传到脊柱,再从脊柱传到大脑,变成一种无法形容且深不见底的巨痛。
锯到第三根肋骨时,少年意识已模糊,看见了父亲蹲在院里修自行车,链条上了油,黑乎乎的,父亲的手也是黑的,回头冲他一笑,“去,给爸买包烟,剩的钱归你。”他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跑过三条巷子,他开心,可以买大大泡泡糖了,花花绿绿一把,藏在枕头底下,能吃一星期。
严箐箐被一只大手从后颈拎起,扔出门外。她蹲在长廊里,双手撑地止不住地哕,胆汁泛上来,她用掌按住右膝,钻心地疼,有长钉一毫米一毫米地正往里旋。
第二扇门是刘彩凤。
三十五岁的建峰水泥厂会计,在路边等车时被黄老三塞进面包车,严箐箐掉进她身体时,第一感觉是有人正撑开她眼皮。
黄老三用最原始的办法,按住她的头,另一个男人用扩睑器撑开她上下眼睑,眼球暴露在空气里,没了眼皮保护,风一过便是刀刮。
被刀片切开的角膜像一张被划破的保鲜膜,卷起来,露出底下果冻一样的东西,那是房水,从眼球里流出,像眼泪,但不是眼泪,严箐箐感觉到眼球瘪了,像被扎了小孔,不可逆转地塌下去,眼球内部的压力在下降,玻璃体在失去支撑,视网膜在从内壁上剥落。
男人用镊子伸进去,夹住晶状体,把它拽出来,然后是那圈棕色的,曾被人说眼睛真好看的虹膜,被一个环|形|刀完整地切下来,摊在纱布上。
而后一根细长的弯剪伸到眼球最深处,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粗橡皮筋。刘彩凤右眼彻底熄灭了,但那连接着眼睛和大脑的通道还在,那条通道里现在只剩风了。
她被扔进河里,手和脚都被绑着,水涌进气管,肺像两只被点燃的纸袋,她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她仰面朝上,仅剩的左眼看见了水面上方的天空,云真白,像碗刚端上来的大米饭。那白点愈发远,愈发小,最后熄灭了。
严箐箐从门里弹出时,双膝同时跪地。她左眼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那是刘彩凤从记忆里爬出来,寄生在了严箐箐的视网膜上。
第三个门,第四个门……每推一扇,严箐箐就经历一次死亡。
萨满的鼓声在走廊中回荡。那些亡魂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从门缝里一点点地拽出来。
第三个中年男人,胸腔从锁骨到耻骨被剖开了一条长口,心,肺,胃,肠全部不见,只剩一张空荡荡的皮囊,像件被翻过来晾晒的雨衣。
第四个是年轻女孩,头颅被打开,从眉心到后脑勺画了条线,颅盖内的大脑不翼而飞,只剩血膜在鼓声中颤动。
四十七个亡魂。
四十七种空缺,有的缺了肾,肚子上留着两个洞,有的缺了肝,右肋下塌了一大块,有的缺了整条手臂,肩膀处是个被烧焦的断茬。他们没有一具是完整的,从各自的死亡里走来。
严箐箐和星野被它们团团围住。
鼓声引导着亡魂主动走向她。
但并非所有亡魂都顺从,有些站在门后死死抵着门板,那扇门是他们的棺材盖,也是他们最后的壳。有些在走廊里走出几步,忽地转身往回跑,残缺的身体在白灯下拖出曲折的黑影。
萨满的鼓点在这一刻变了。
不再是请神调那种苍凉如大河开冰的节奏,而是低回成招魂曲,槌头在鼓面上缓缓画圈,发出一种像心跳又像呼吸声,咚,咚,咚……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慢更低,哄着全世界的婴儿入睡,一遍遍循环,把那些被死亡冻僵了的灵魂往回拉。
逃跑的亡魂停住了脚步,站在走廊中央肩膀打抖。
犹豫的亡魂松开了抵住门板的手,门缝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那是他们的怨气在闪烁。
萨满的鬓角在这一刻又多了缕白发,霜染一样,从发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发梢蔓延。一根,两根,一簇,一片。她神衣上的铜镜在鼓声中微微震颤,细碎的叮当像远方的风铃。
严箐箐右手掌心,一道金色的光从她掌心中生长出来的,细如牛毛。
锁魂针现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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