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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3 / 3)

像一缕凝固的阳光,没有实体却质感分明。

阿赞蓬说过锁魂针不是武器,是钥匙。每一根锁魂针都对应着一个亡魂的怨气结,不在亡魂表皮,是在他们死亡时最后看见的那个画面正中央,那里锁着他们所有的恐惧,不甘,愤怒和绝望。

第一个少年的胸腔凹陷,那团暗红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搏|动,像颗裸|露在外的心脏。严箐箐掌心朝向他,锁魂针延伸出来,是根被风吹弯的蛛丝晃悠悠落下。刺入怨气结的刹那,少年身子一悚,暗红开始融化,成鲜红,成粉红,最后成透明,成露水,水里恍惚一闪,巷口,五块钱,一包烟,枕头下的泡泡糖。

然后,露水碎了。

碎成无数条黑色丝线,四面八方炸开,像朵黑色烟花,在空气中盘旋几圈,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齐刷刷俯冲进严箐箐的掌心。

沿着毛细血管的方向朝手臂深处蔓延。

她能看见那些黑丝在皮下游走,又是闪电,又是根系,成了幅在她体内生长的暗色树状图。它们经手腕,前臂,手肘,一路向上,最终汇聚在胸口正中央,严箐箐喷出一口黑血。

少年的的身体冰雕一样在烈阳下融化,从下往上化为虚无,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年份与名字都消失了。

她右膝疼得更甚,又有一根看不见的长钉从膝盖骨的侧面钉入,在她关节腔里绞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咯吱咯吱。

第二个亡魂是刘彩凤。

锁魂针在每一次穿刺后便会暗淡一分,逐渐开始夹杂黑色纹路。但每当一个亡魂解脱,锁魂针会重新亮起,亡魂在消散前把自己留有的最后一丝清明碎片留给了她。

走廊还在延伸。

萨满的鬓角已白了三分之一,鼓声开始不稳,偶尔会漏一拍,空气中留下一段可怕的沉默,而后下一记鼓声才匆忙添补。

亡魂还在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剥离一个,箐箐肉身就多一道伤,掌心在疼,膝盖在疼,胸口在疼,左眼模糊加重,右耳的啸叫在升高。不知哪一处内脏开始渗血,把胃里的东西染成了暗红,反上来,又咽下去,反反复复。她掌心布满印记,有的像火焰,有的像刀痕,有的像烙印,有的像人脸。那些印记蠕动又生长,像窝活着且饥饿的长虫。<

第一至第四次剥离结束,严箐箐右膝已无法直立,她开始跛行。第五至第八次,左肘僵硬,左手失去了精细的动作能力,她无法握紧那枚虚拟的锁魂针,只能用左手腕抵住针尾,一点一点往里推。第九至第十二次,她咳出的血里黑丝逐渐粗|大,从发丝变成树枝,最后甚至能从喉咙里冲出一团黏稠的煤炭。

大甲庙的上空开始黑云涌动,四十七个亡魂的怨气渗透到现实,那云压得很低,几乎要擦着庙顶的兽吻,云层里偶尔闪过暗红光芒,像有人在云里点了把火,又迅速扑灭。

门外的三个男人,米和想的是严箐箐如果死了,该怎么安抚老殷和张乙安,罗局想的是黄老三死后那张保护伞还能挖多深,耳朵疤想的是账本里那几笔政敌的黑账有没有被黄老三单独存档,他们谁都没有想严箐箐能不能活。

他们太聪明,清楚地知晓这问题的答案不在他们手里,在殿内那盏铜镜里,在严箐箐自己的意志里,他们能做的只是等,等着冲进去救人的那一刻,或等着收尸的那一刻。

趁着两个亡魂交替的间隙,严箐箐靠着走廊的墙壁喘气。

星野的投影就站在她旁边,白裙上沾满了从严箐箐掌心溢出的黑血,她现在无法帮衬,只有严箐箐撑过这四十七道坎,才能由她出面吸干黄老三。

可她是心疼严箐箐的,只能喋喋不休去转移严箐箐的疼痛,她说她是喜欢直播的,因为除了直播,她什么都不会,所以即便被剥削被霸凌,仍能坚持。

好干净的欲望。

严箐箐又想起蒋炎武,想芳芳旅馆里他笨拙地靠近,嘴唇粗粝,心跳紊乱,配合她采阳补阴,他愿意给她一切,哪怕根本不知自己在给什么,他的欲望纯粹,单薄又一根筋。不像她,满脑子都是算计,复仇,以命换命,她的欲望裹着血,裹着仇,裹着荒野与坟茔,腥膻而肮脏。

严箐箐不受控地想他,她现有的所有气力都来源于他的供给。

星野偏过头看她,“你在想谁?”

“不重要了。”严箐箐撑着墙壁站起,走进下一个门,反正她没法活着走出大甲庙。

接下来亡魂的记忆更加暴烈。

黄老三在93年作案时已学会了新的手段,他弄到了兽用肌|松剂,在活体摘取前先给受害者注|射。那些人被绑在蓝色塑料布上,意识完全清醒,能看能听能感知,但身体像被灌了水泥一样纹丝不动,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瞪大眼,看着自己胸腔被打开,器官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掏出,放进旁边的保温箱。

眼球是唯一能动的部位,于是眼球便成了最后的呐喊。它们突出眼眶,布满血丝,瞳孔几乎占满了虹膜,写着恐惧,哀求,愤怒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严箐箐每进入一个记忆,自己也被注|射了药物。她站在亡魂视角,眼球看着黄老三的脸从模糊变清晰,额上的热汗,嘴角的烟渍,指缝的血垢,全都纤毫毕现。她闻见血腥,铁锈,消毒水,还有黄老三身上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碾压,像葡萄进了榨汁机里,四溅得肉|体荡然无存。

第十三次到第十八次剥离结束,严箐箐胸骨后开始剧痛,有人握紧拳头捏她心脏,双腿从膝盖以下完全失了知觉,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走路全靠大腿的力量拖着两条腿往前挪。

第十九次到第二十三次,左眼视力模糊,走廊两侧的门变成了光斑。双耳高频的啸叫持续不断。

第二十四次到第二十九次,心脏出现间歇性停|搏。

星野的界面上显示她的生命值已降至15%,油尽灯枯,随时归零。

殿中的严箐箐仰躺在地,全身肌肉不受控地痉挛,有条蛇在她体内疯狂扭动,把她骨骼一根根拧断又接上,再拧断再接上,她后脑一下下撞击地面,两三下便撞出一个坑。

庙祝忙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她的肩膀和髋部。

米和与罗局冲进了殿内。

“不要唤醒她!”柳仙喝止,“唤醒她她就永远回不来了!”

严箐箐喉咙咕噜咕噜,而后嘴猛地一张,黑血喷射而出,飞到三尺高,溅在殿内经幡上。黑血顺着她嘴角往下淌,灌进她耳道,糊满了脖颈和衣襟,在地面汇成了黑色的水洼。嘴巴的每次张合都带出一股污血,呛进气管,又开始剧烈咳嗽。

米和侧耳贴近她的嘴巴。

在那些含混的咕噜声中,他听见了清晰的音节。

“……别恨我……”然后是下一句,更轻,几乎被血沫淹没,“……不值啊……”

最后一句,已听不出是不是话了,严箐箐只是嘴唇在翕,在喊一个人名,三个字,第一个字是蒋,后面两字被血糊住了。

不知为何,米和很确定,她说的是武,不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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