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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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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炎武觉得自己被人从身体里剜了出去。

严箐箐那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可字字如刀,准确剖开了他的心肺脾脏。心口一缩,有人攥住他左心室一拧一绞,冠状动脉瞬间痉挛,胸腔里的空气被逐寸逐寸挤压出去,肺泡塌陷成两团湿棉花,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任何东西,窒息感从膈肌一路烧上喉结。

蒋炎武听见“我是蒋炎文的女朋友”这几个字时,大脑像老电视的雪花屏,沙沙响,什么画面都没有,然后那屏里慢慢浮出蒋炎文的脸,少年气的狡黠眉眼,笑眯眯正歪着头看他。

哥。

蒋炎武在心里喊。

黄晓雅率先崩溃了。

她一辈子温雅克制,连哭都只在背过身用袖口揩眼角,此刻像座被泡酥了的土墙,轰地塌了。她踉跄扑向严箐箐,双臂箍住她肩膀,眼泪决堤了,浩浩荡荡,砸在严箐箐颈窝处,那声音从胸腔挤出。

“你……你怎么才来啊……”她声音碎得不成句子,“你怎么才来啊……那天我等啊等,我就想看看你,看看是谁啊让他这么夸这么喜欢……你怎么……怎么才来……”

蒋涵章站了起来。

他油滑世故,从不在人前失态,此刻绕过餐桌,走到严箐箐身侧,犹豫一瞬,伸出手臂将黄晓雅和严箐箐一并拢住。下巴抵在黄晓雅发顶,眼睛闭着,他没说话,但那只拍在严箐箐背上的手,每一下都极沉,极缓。

蒋炎武看着这一幕,像隔着橱窗看别人家的团圆。

父母从没这样抱过他,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失态,崩溃与毫不遮掩的情感倾泻。蒋炎文去世那年,黄晓雅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流泪,连哭声都咽回喉咙里。蒋涵章则全然不同,他的悲伤是暴烈的,扫帚劈下来时蒋炎武没躲,第一下砸在肩胛骨上,木杆应声断成两截。扫帚断了换拖把,拖把棍更粗更沉,蒋涵章攥着它一下下抡。

拖把棍也断了,蒋涵章像头被激怒的公牛,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把榉木椅上。他抓起来举过头顶,狠狠砸在蒋炎武身上,椅子散了架,一条椅腿弹出去撞上电视柜。

蒋炎武蜷着,肋骨像被烙铁烫着,左臂从肘关节往下全是麻的。他竭力扭头,眼前阵阵黑亮,他张嘴看黄晓雅,“妈……妈……”他想求救,可他也没脸求救,黄晓雅听见了却纹丝不动,目光从蒋炎武身上穿过去,落在虚空里,像在看一件被打碎后不值得捡拾的家具。

蒋炎武昏过去,再醒来时客厅黝黑一团,灯关着,蒋涵章和黄晓雅都不在家,整座房子就剩他一个人和满地的碎木屑,断椅腿。

他咳了一声,喉咙牙缝都是血,他在黑暗中摸到那截断了的拖把棍,木茬参差,他把它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呢,为什么不是蒋炎文活着呢。

蒋炎武愣愣地看着蒋涵章的深情,他接纳严箐箐,所有关于蒋炎文的一切他们都毫无保留地接纳与热爱。

蒋炎武明白了,他不是他们的孩子,他是蒋炎文的弟弟。他们爱他,是因为他是蒋炎文的弟弟,他们容忍他,是因为蒋炎文生前嘱咐过他们多照顾小武,他是哥哥遗产的一部分,像一张遗照,一个旧物。

他不是他自己。

他从来不是他自己。

严箐箐被两具身体夹在中间,没推开也没迎合,只是微微侧脸,目光越过黄晓雅肩膀,寻找着什么,她找到了蒋炎武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像两盏被抽走了灯油的芯子,只剩最后一缕青烟,还在固执地往上飘。<

她张嘴想说什么,可蒋炎武却抢先摇了头。

这动作极小,几乎看不见,但严箐箐明白,这是让她别说话,什么都别说。

蒋炎武推开椅子,椅腿剐蹭地砖。黄晓雅没听见,蒋涵章也没听见,他们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严箐箐这一个支点,恍然不觉旁声。

蒋炎武穿过客厅,机械地换鞋,手搭上门把,下压,拉开,侧身而出,轻轻合上。他有过许多离场的预设,严箐箐被气走,他追;他忍不住离开,严箐箐追;或是两人同进同退,手牵手肩连肩,他没有预设独自一人离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

蒋炎武不跺脚不咳嗽,就在暗陬中默立,直至视网膜彻底适应暗度,能辨清墙上斑驳的污渍和扶手锈迹。

他额头抵着墙面,右手攥拳,狠狠砸那根生锈的水管。

第一下,锈屑簌簌落,管壁上翘起的一片铁皮斜剌进拳面,指节被剐开一道深口,血珠还没渗出就被铁锈吸干,他太用力了,第一下就见了骨。

第二下,骨节脆响,那铁皮嵌进伤口里随着拳势往里剜,疼从裂口处沿尺骨一路烧上去,烧过肘,烧过肩,直抵左肩那处被噬咬三载的旧创。他觉得老贾今日咬得格外用力,似在惩他,又似在替他受刑。

蒋炎武又连砸了好几下,水管闷闷叫,每一次那片翘起的铁皮在血肉里进|出,像把生锈的锯齿在锯他的骨头。拳面早已看不出形状,铁皮剜开的裂口纵横交错,灰红的血泥糊满管壁,分不清是锈还是肉渣。他咬紧牙关,牙床酸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疼就对了,该疼,该,该。

他要惩罚自己。

要替蒋炎文惩罚自己。

可蒋炎文不会惩罚他,那个蹲高粱地啃生西瓜的皮实少年,那个把女朋友星座爱好背得滚瓜烂熟,拽着母亲唠叨两小时的人,那个像老母鸡一样张开翅膀护着他的人,骨子里有种近乎天真的良善,不是教化出来的,像树的心材,剖开哪一层都是软的,他又怎么会惩罚蒋炎武。

蒋炎文只会笑,笑完之后说一句没事,什么都是没事。可他已经死了,活着的那个是蒋炎武,干了坏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碰了不该碰的人。

蒋炎武只能自己动手,自己打自己,自己疼,自己受。

自己把这份罪咽下去。

蒋炎武闭上眼,蒋炎文的脸不再是遗照上那张证件照,他是活着的,会动,会眉飞色舞。那时蒋炎文已在检察院工作,在外人面前端得四平八稳,说话带官腔,走路带官步。但只要推开蒋炎武的房间,便露出上蹿下跳的底色。

“小武!小武!”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得哗哗响,“我明天要带她来!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送给她?”他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是串亮闪闪的手机挂饰,“我帮你选好了,明天你就把这个送给她。”他不由分说把挂饰塞蒋炎武手里,然后又抽回,在手心里掂,眼睛亮得热烈,“她特喜欢这种布林布林的小东西,逛个夜市都走不动道,看这个喜欢,看那个也喜欢,我跟她逛了仨小时,腿都细了,她还在那儿再看一家,就一家。你说这姑娘怎么这么能逛呢?”

原来,原来她就是那个喜欢布林布林挂饰的姑娘。

如果,如果那天严箐箐来了,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早十四年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早十四年他就看见她眼睛,听见她声音,早十四年他就爱上她,然后他就可以在那十四年里,把这份心思一点点杀了,再一点点埋。

不让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怎么能对蒋炎文喜欢的人动了心,怎么能亲她的嘴,抱她的身体,在她耳边说那些不要脸的话?他怎么能在蒋炎文死后十四年,活成了一个贼。

那只血肉模糊的拳还撑着墙,撑得整条臂膀都在抖。蒋炎武想吐,胃里的酸水翻上来,烧着喉管。楼道里没别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粗重又紊乱,他就该烂在这里,烂在这条黑暗的楼道里,烂成钢筋水泥。

楼道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蒋炎武没抬头,把额头在墙上又抵深了几分,像要把自己嵌进水泥和砖块里,嵌进这座楼的骨骼里。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那只血拳。

“蒋炎武。”严箐箐声音很轻柔。

他霍地抽手,像被烫了,整个人往墙角缩,一米八五的大块头,缩在那逼仄的墙角里,竟也能小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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