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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2 / 3)

蓑衣市场是老巷早市,摊贩沿着青石阶次第摆开,严箐箐在摩肩接踵间穿梭,先是称了半斤紫玉般的圆茄,又在另一摊上拈了几棵上海青。肉案前,她让屠户斩了只三斤的嫩鸭,鸭血用瓷碗接着,殷红的一汪浮着小气泡。

转过弯,她蹲下来挑青红椒,又捡了仔姜和独头蒜,再往调料铺子里打了二两豆豉,顺带捎上米酒,老抽,白胡椒粉和一兜枸杞。保健品则是去街尾那间同春堂老药铺抓的,一罐灵芝孢子粉,半斤宁夏枸杞,外加两盒东阿阿胶,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扎得四四方方。

严箐箐拎着大袋小袋,打车跟蒋炎武汇合。

楼道里,蒋炎武瞥见她手里那捆牛皮纸包着的阿胶和灵芝孢子粉,又低头瞅露出袋子的仔姜,青红椒与那碗沉甸甸的鸭血,他接过它们。

“真的确定了?”他声音发紧,“我父母……不是好相与的人。他们不喜欢我,比你想象的更不喜欢,他们会觉得是你挡了我的路,我才没当上队长……这饭会吃得你如坐针毡,你会被怠慢,甚至更难堪。”

蒋炎武忽地倾身向前,干燥的唇毫无征兆地覆上去,带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严箐箐一愣,后腰抵上墙壁,即便提着塑料袋,他也攥住她腕子,攥得极紧,与此同时,一股汹涌的懊悔从头浇到脚,他后悔自己点了头,后悔同意她登门。一个父母双亡,孤身立于世间的人凭什么再承受一次来自长辈的冷眼与钝刀,那种伤害叠加在她身上,他每寸神经都在抗拒。

他无法忍受。

吻是克制的,浅尝辄止,甚至带着一丝赎罪意味,蒋炎武睫毛颤得厉害,声控灯被这局促的动静惊醒,昏黄地亮了一瞬。他退开半寸,喘息扑在她颧骨上,额头抵住她额角,双眼紧闭。

“进了那道门……他们问起来,我该怎么介绍你?”他指腹无意识地擦着她腕间脉搏,“说你是队里的同事?上下级?破案搭子?还是……”他咬肌绷紧,又缓缓松开,“还是可以说,我们,会在一起?”

这个逗号被他拖得极长。他心有所求,惴惴不安。他睁开眼,目光里有战栗有恳求,有一场他独自打了许久的内心战终于缴械后的疲惫与清明。

“上去吧。”严箐箐推他。

蒋炎武不动,抓紧她手腕,“不开心就走,立刻走,不用顾及我,你自己的感受是第一位的,我也经常筷子一扔就走的。”

“我来他们会开心的。”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上去吧。”

黄晓雅开门的瞬间,笑容精致得体,“小武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哎呀严队长也来了,还买了这么多东西,您破费了呀……”她声音甜糯得像糖精,过量之后只剩苦尾,黄晓雅一面接东西,一面侧身让路,笑容纹丝不动。

蒋涵章没起身,甚至连头都没偏,目光从报纸上沿递过来,是种常年审阅卷宗练就的扫描,先扫蒋炎武,再扫严箐箐。窗外日光笼着他半张脸,油润又饱满,像颗被盘得发亮的核桃。

“爸。”蒋炎武叫了一声。

“嗯。”他应得不咸不淡。

黄晓雅张罗着换鞋,放包,倒茶,忙得像只陀螺,却笑得愈发灿烂。

茶几上照例摆着果盘,这次切的是橙子,瓣瓣均匀,像朵盛开的**。

蒋涵章把报纸叠成四折,摘下眼镜,捏捏鼻梁,带着种居高临下的松弛,“严队长肯赏光来好啊,千万别生分,家常便饭而已。小武这个人,交朋友慢,但交了就是交了。能把你请到家里来,说明他没把你当外人。”他眼神从严箐箐滑到蒋炎武,像蛇换了根盘树桩子,“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压根没别的朋友,小武,你去厨房帮帮你妈,看看汤好了没有。”

蒋炎武面不改色,起身进了厨房,端着汤碗出来。

五菜一汤,红烧肉,小炒黄牛肉,荷兰豆百合山药,凉拌木耳,蒸腊肠,汤是萝卜炖筒骨。

“严队长,快坐这儿。”黄晓雅拉开椅子的手势夸张得像剧院引座员,笑眯眯,“你是贵客,自然坐贵宾席。”

蒋涵章落座主位,拿起筷子,顿住,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筷子上,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宣告,这个家由我开场。他慢悠悠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咀嚼。

“小武小时候最爱吃红烧肉,一顿能吃半碗。现在呢?还爱吃吗?”

“还行。”蒋炎武夹了一块放在碗里,没进嘴。

“还行,”蒋涵章重复一遍,笑着看严箐箐,“你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吗?还行就是不怎么样,但我不说。他打小就这毛病,什么都是还行。”

蒋涵章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手肘支在桌沿,身体前倾,这是讯问室里的经典姿势。

“他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上台表演节目,他在台下尿裤子。小学开家长会,老师当着全班的家长念成绩单,他是倒数第十。你知道倒数第十什么意思吗?连笨都笨得不彻底。真笨的人,倒数第一,大家还能记住他。他呢?他是掉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平庸,平庸到毫无特色。”

黄晓雅在旁笑着给严箐箐夹菜,“来,严队长,尝尝这个木耳,我自个儿调的汁。”她笑容从头到尾没掉下来过,甚至随着蒋涵章的每一个重音而微微颔首,像节拍器。

“他不笨。他要是笨,当年那个什么案子他也破不了。你说他懒?他不懒。他要是懒,他能把自己饿成那个样子混进收容所去抓人,他不笨不懒,可他就是上不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转向蒋炎武,目光如锥。

“因为他看见领导绕着走,看见功劳往后退,看见苦活累活闷头往前冲。在单位里,这种人叫什么?叫老黄牛。老黄牛的结局是什么?干到死,干到老,干不动了,宰了吃肉,谁记得你拉了多少年犁?”

蒋炎武盯着那盘蒸腊肠,蒋涵章是谁都不放过,贬着他,又讽着严箐箐。蒋炎武不能肆无忌惮地关注严箐箐,他便在餐桌下,轻轻拉她的手。

“严队长,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蒋涵章把话头抛回来。

“蒋队在一队,是骨干。”严箐箐拇指摩挲他虎口,示以慰藉。

“骨干,”蒋涵章笑声短促而尖锐,“骨干。严队长,你是领导,你知道什么叫骨干吗?骨干就是顶梁柱。可顶梁柱这玩意,房子塌了的时候,第一个压断的就是它。你见过哪栋房子的顶梁柱后来被人请出去风光大葬的?没有,它就烂在废墟里,连刨出来都费劲。”

他语气从调侃慢慢滑出一种悲悯的腔调。

“我们小武这辈子啊,我算是看透了。他就是个垫脚石。上学的时候,他是好学生的垫脚石。好学生考第一名,他是中不溜,老师记不住他。上班以后,他是同事的垫脚石。同事踩着往上爬,他在底下扛着。现在呢?他成了你的垫脚石,你调过来,正好踩着他,上去了。他呢?他还在原地。”

蒋炎武放下筷子,“爸。”

“怎么了?”蒋涵章歪头看他,那神色里有期待,像斗蛐蛐的人瞧见自己的蛐蛐终于张开獠牙。

“肉。”蒋炎武指着蒋涵章面前那盘红烧肉,“凉了。”

蒋涵章低头看肉,又抬头看蒋炎武,忽地笑了,笑里有果然如此的释然,他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你看看你看看,”他指着蒋炎武,“这就是我儿子,我跟他说正经的,他跟我说菜凉了。我跟他说前途,他跟我说排骨,你说这种人,他怎么当正队长?他能当上副队长,我都觉得是祖坟冒了青烟。”

蒋炎武的手攥紧膝盖上的裤料,捏出一个深深的褶。

“严队长,”蒋涵章叹气,“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看不上我儿子。我是心疼他。他这辈子,太老实了。老实到让人觉得心酸。你看他这个位置,说好听点是二把手,说难听点就是个给人拎包的。可他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干得挺好。他觉得自己破案子,抓坏人,对得起这身衣服。我就想,你说这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干活,干完了,干下一个活。干完了,再干下一个。这种人搁在古代,是忠臣是良将,是那种被奸臣害死了皇上还要追封的。可那有什么用?人都干死了,追封的意义在哪?<

蒋炎武眼神没焦距,落在餐桌尽头那碟腐乳上。

腐乳被切成小方块,淋了麻油,撒了葱花,精致得像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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