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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2 / 3)

瞎眼庙祝端上一盘腥臊的血肉。

好在她鼻窍钝了,舌苔上也苦,吃什么都是嚼蜡,可此刻她吃得极为痛快,撕开肌理,咬碎筋膜,将生冷咽进胃囊。庙堂四壁,经文地喃喃夹持,像无数只温热手掌覆在她脊背上,她觉着那些在团长家中被抽走的暖意,正顺着食道与血脉,茁壮地爬回她体内。

廊道尽头是间暗室。

门楣刻着经咒,金粉描摹的纹路条条盘踞在漆面上,随时能蠕动。

室内没灯,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一支牛油蜡烛,四壁挂满黑布,成了巨大的蛛网,将整个房间裹成一枚茧,角落里供着尊不知名的神像,分不清是男是女,身披暗红袈裟,缀满了铜铃和兽骨。

瞎眼庙祝以竹竿蘸朱砂,在地面划出个螺旋,螺旋中心点了盏酥油灯,灯芯捻自死人的寿衣。他枯瘦的指节掐出九个手印,每变一个,那火焰便矮一分,从金黄褪成青白,又从青白熬成透明,最后只剩若有若无的热浪。严箐箐跪在螺旋之外,掌心朝上搁于膝头,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的胭脂色开始微微发烫。

庙祝从怀中取出一束黑线,线头系着九枚铜铃,依次缠上严箐箐的双腕、脚踝和颈项。每缠一圈,便念一个名字,都是黄泉路上那些渡口的名字。

缠到第七圈,严箐箐觉着自己整个人逐步轻盈,她被一股力量往外拽,骨节之间都生出空隙。那盏透明火焰终于熄灭,庙祝刺破严箐箐眉心,血珠悬在破口处。

庙祝猛地顿足,竹竿击地三声。

那束黑线齐刷刷断开,九枚铜铃同时粉碎,严箐箐只觉得头顶百会穴骤然一凉,那缕青烟疯了似的旋转起来,越旋越快,越旋越粗,像一根无形的钻头,直直地往下钻。

严箐箐听到了脚步声,青烟散尽后,阿赞蓬从黑暗中走出。

严箐箐将头抵在地上,三叩,“师父请辅助于我,我将终生侍奉,香火不熄,供养不辍。”

阿赞蓬张开浑浊的眼,目光一刀刀刮掉严箐箐的皮相,血肉,一直刮到她骨头里,继而念念有词,时而高亢如枭鸣,时而低沉如牛哞,中间夹着她听不懂的泰语词汇,但她听得懂那里自始至终贯穿着的一个音节。

魂。魂。魂。

人的身体是座庙,魂是庙里的神,阳气和精|气是供奉这尊神的香火。庙破了可修,塌了可建,只要香火不断,神便不会走。

阿赞蓬慈爱地轻抚严箐箐后脑,“纳帕,”这是他给严箐箐取的小名,“意识杀人,是以己之魂夺彼之魂,是要用气的,把自己的气凝成刀刃,劈进对方魂识去撞他的阴气,阳盛则阴灭,阳衰则反噬,你是否还记得白象之战?”

“记得,师父您讲过。”

“魂识战魂识,是两支军队在荒原交战,谁的士气更盛,粮草更足,谁就能赢,阳气便是粮草,是士气,你若阳气不足,进了他人地盘,便是孤军深入,粮草断绝,死得就是你。”

严箐箐心惊肉跳,她的阳气可不够。

团长家的耗斗已掏空大半,以这样的状态,真的能凝出一柄足够锋利的刀刃吗。这场诛杀不止是单纯的手起刀落,她是要驾驭着星野完成借刀杀人,那便需要两倍的精悍。

“师父,告诉我吧……”她抬头迎上阿赞蓬的枯目,“需要做什么,才能在今晚动手?”

“你知道的,我告诉过你,你只是没有下定决心。”

严箐箐一怔。

“你跑过来,让我帮你下决心,即是因你心有波澜了。”阿赞蓬笑眯眯,“纳帕,你也是心有波澜的人了,这是好事。你帮我去重新打理竹棚吧,我传于你了,你若这一次,能逃避你们地藏的佛手,回美斯乐吧,那片土地青山滋养你。”

罗局在巷子里等了严箐箐一小时,她没回安全屋,直接去了芳芳旅馆。

凌晨两点半,蒋炎武手机亮了,屏幕只有一行地址,附着一个房间号。

夜色已熬成了稠黑的药渣,沉甸甸压着威北。<

严箐箐歪在床上吹头发,热风裹着水汽蒸腾而上,她身子太虚,热水一浇便把骨缝里仅存的那点暖气一并带走。她关了吹风机,趴在枕上,困倦往外渗,哈欠连天,眼眶泛出生|理性的潮|意。

凌晨三点刚过,楼道里响起迟缓的脚步声,那声音在门外停住了。

他没敲门,她也没动,隔着薄薄一扇门,感知着对方的气息。

严箐箐站在门内,手已搭上了门把手。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可以折返的隘口,只要不扭开,天亮后还能退回到原先的轨道。脑子在这一刻钝了,可身体却一意孤行。

手腕一压,锁头咔嗒,门扇向内敞开。

蒋炎武立在走廊中,灯的瓦数极低,光线像一层半凝固的油脂,软塌塌涂在他身上。他左肩微偻,眼白血丝浓厚,颧骨处的皮肤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像高烧未退,“怎么了?”

她侧身,他进门,门啪嗒合拢。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仿古铜台灯拧到了最暗一档。光芒被钨丝榨得只剩下暧昧,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距离。光从蒋炎武的侧面切来,将他一半身子浸入昏黄,一半沉入灰暗。

严箐箐向前一迈,整个人便笼进他的阴影里。说来也怪,兄弟俩眉眼七分相似,意乱情迷时旁人可能会手足颠倒,但她不会,再旖旎再贴近,也是丁是丁卯是卯,从未模糊过半分界限。

她没给蒋炎武任何准备的余地,踮起脚,凑上去,双唇便贴上了他的。这一触极轻,可他心跳隔着那件薄衫传过来,紊乱而急促,是千马万马在胸腔里乱踏,蹄声雷动,踩得她耳膜嗡嗡。

两人都被朱砂和泥土浸透,那股气息有着庄肃的古刹佛陀,仿佛此刻不在逼仄的旅馆,而是跪在庙宇蒲团上,长明灯幽幽晃着,统统一一,不分你我。

蒋炎武的手抬起来,犹豫片刻,手掌覆上她后脑。

严箐箐洗头没用护发素,头发像未经打磨的生丝,他指腹陷进干涩的发缕间,不敢用力,只是轻柔地试探性地拢着,掌心像簇暗火,透着头皮沿着后颈,烫得她整个人蓦地一缩,像被蛰了。

她没退,他也没松手,呼吸纠着缠着,一个比一个烫。严箐箐此时眼睛出奇地亮,像深潭里映着的碎月,“蒋炎武,蒋炎武……蒋炎武……”她喊着他全名,这便彻底化了蒋炎武的骨头,呼吸更绞拢,又急促又温热,他鼻尖蹭过她鼻梁,有些笨拙。

严箐箐没闭眼,蒋炎武闭着,她便看到一张疲惫到极致的脸,此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不知所措的郑重。严箐箐伸手勾他后颈,蒋炎武的克制和犹豫逐步消失殆尽,他箍进她后腰,两人跌撞摔在床上,弹簧疼得滋哇乱叫。

灯没关。

光从她的锁骨淌下,在他肩胛处投下起伏的暗影,像幅被风掀动的绢帛。汗水从蒋炎武额角滴落,砸在严箐箐颈窝里。

其实他这一生,厌憎肢体|交|触。父母的冷暴力和言语霸凌,还有蒋炎文去世后的拳风让他长了层密不透风的壳。早期依恋关系的断裂会催生情感隔离的机制,人将身体接触与潜在的伤害绑定,从而发展出高度回避的亲密关系模式。他便是如此,别人近一寸,他便退一尺。

可是严箐箐不一样。

她身上有种熟稔,会笃定地看着他,看他疲惫,看他左肩,看他那些不愿示人的溃烂处,然后点点头,说嗯,知道了。

他发疯似地赤海潮中救严箐箐,浑身脱力,肺叶成破布,口口呼吸都是累赘,可他不敢停,如果她沉下去,那双笃定的眼睛就再也亮不起来了,这世上能认认真真看见他的人,拢共没几个。而她看见了,没夸张,没溢美,只是看见便肯定了。他愿意为这份看见做任何事,哪怕把命豁出去,也在所不惜。

当然,这些都是理性层面的拆解,这是感激,这是依恋,这是被看见后的自我价值感。

但感性之上,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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