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2 / 3)
意识像个旁观者,他想停下来,腿不答应,他想掉头,脚不听话。这具身子有了意志,它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做些什么事,全都与他无关。
走街,穿巷。
过一座天桥又拐进一条胡同。
路灯渐稀,脚下的路渐暗,他越走越快,从走成了小跑,小跑成了狂奔,棉拖在奔跑中甩掉了一只,蒋炎武喘着粗气穿过一片拆迁废墟,翻过半堵断墙,踩过碎砖与碴子,脚底血口叠血口,一路拖过去也不停。
跑。
一直跑。
也不知自己被什么追,只是跑,成了条被上游冲下的鱼,没选择没退路。
他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楼灰扑扑,处处是小广告和纵横的晾衣杆,他绕过绿化带,摸到一处隐蔽的入口,门锁着。蒋炎武没犹豫,伸手一推,门开了。
明明锁着的。
可那扇门乖顺得像纸糊的,无声无息向内旋开。他赤着一只脚,穿着睡衣,满腿泥泞与血痕,走了进来。<
廖露露蜷在沙发上,双目浑圆,瞳孔尽是恐惧。他看见她了,可身子没停,脚步未缓,径直穿过客厅,掀开布帘进了卫生间。廖露露听见自己的膀|胱在颤抖,酸胀与急迫混在一起痉挛,谁能救救她。
卫生间的土池子里,朱砂已洇透了整层褐土,有股暴雨将至前闷在地底的硫磺味,严箐箐的呼吸像截即将燃尽的灯芯。
萨满,柳仙,阿赞三人围池而立。
萨满最先行动起来,从腰间接下神鼓,鼓槌轻点,一声从地壳深处传来的震响颤动了整池朱砂。
柳仙五指插入泥土,触到了严箐箐掩埋的手臂。它手指蛇信一样沿着她经脉往上爬,最后停严箐箐心口,而后抬眼用那双竖瞳望着萨满,摇了摇头,意思是魂太深了,拽不出来。
阿赞蓬蹲下身,从腰间解下根黑绳,绳上拴着九枚铜钉,每一枚都刻着巴利文咒。他将铜钉依次钉入池沿八个方位,第九枚握在手中,对准了严箐箐眉心。他闭上眼,翕动嘴唇,诵经震得墙上法器嗡嗡共鸣,他朝萨满点头。
萨满收回鼓槌,转向站在帘边的蒋炎武。
蒋炎武是具抽走魂魄的空壳,可身子却在打抖,那些火燎,刀剐,碾压,溺毙,早已在过去几个小时里通过某种不可名状的渠道灌进他梦境,此刻站在这池边,那些痛苦更清晰,更热烈。
萨满抬起翻白的眼,握住蒋炎武的右腕,“她沉下去的,你能捞她起来。”
她将他的手按进土里,按在严箐箐肩头,蒋炎武触到那层朱砂浸润的湿土时,整个人电击般剧烈一抖。他看见严箐箐沉在那片无垠暗红里,四周没岸,也没天地概念,只有无边赤色,她闭着眼,任由自己往下坠。
柳仙的蛇首转过来,吐着信子,“让她握住你的手。”
蒋炎武不知该如何让她握住,他弯下腰趴在土池边缘,那只按在严箐箐肩头的手缓缓下滑,滑过她手臂,滑至手腕,最终扣住五指。泥土从指缝间挤出,朱砂沾满了他的掌心,不止是现有空间,是那片血海幻象中,他也握住了正下沉的严箐箐。
可她没回握。
萨满开始击鼓,这一次密集如暴雨,她一跳,腰间的铜铃翻飞,震得卫生间外廖露露胸腔都酥|麻,穗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乱飞,她围着土池旋转,每一步都踏在阿赞蓬钉下的铜钉方位,是一种失传的步法。
阿赞蓬跪在池头,将第九枚铜钉抵在严箐箐的眉心,诵经从低吟变为嘶吼,他青筋膨胀,满脸泪水,呕出一口东西,是团灰白雾气,袅袅升到池子上空,盘旋不去。
柳仙也动了,它伸出覆着细鳞的手臂,环住蒋炎武身体,从背后将他轻轻往前推。蒋炎武整个人栽进了土池,睡衣沾上褐泥与朱砂,他趴在严箐箐身边,握着她手,另一只手艰难险阻地排泥,尽力撑在池底。
柳仙的蛇首垂下来,贴着蒋炎武耳畔,音腔滑滑腻腻,在他颅腔内响起吗,把她心里的东西,吸出来。
蒋炎武不知如何吸,可身体领了执行命令,他俯身,额头抵住严箐箐额头,两人眉心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汗液与朱砂。他闭上眼,意识终于不再悬在头顶,而是坠入那片血海。
他看见自己站在海面上,远处严箐箐正在下沉,赤色已没过了她下巴,只剩一双阖着的眼和额前碎发袒|露在外。
蒋炎武跑得艰难,每步都陷进去,尽全力才能拔出。可他勇往直前地跑,拿出了去年铁人三项夺冠的势头。蒋炎武跑近了,从赤色黏稠中抓住了严箐箐手腕,额头抵额头,他心里默念,上来,跟我上来。
血海开始翻涌。
像有个巨大的漩涡在严箐箐体内生成,将周遭暗红往里吸,蒋炎武只觉得自己额头一烫,顺着眉心灌进颅腔,进喉咙进胸腔,进四肢百骸。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可他不松手。
岸上的萨满鼓愈急愈烈,像万马奔腾,像山崩地裂。
萨满再次溢出白沫,整个人被线牵引着,发疯旋转着跳跃,落足把钉子蹬得下陷。
阿赞蓬的诵经忽地拔高到一个非人音域,那团雾气灌入了蒋炎武口鼻。蒋炎武身子变成了一根管子,连着严箐箐胸腔里那片血海,一端连着柳仙盘踞的那根线。一种原始的,沉重的、悲伤的浊质正从她体内抽出,经过蒋炎武身体,沿着那根线,输送到柳仙的蛇身之中。
鳞片开始变色,从青灰成灰白,灰白成暗红,像生了火的炉膛,它仰头张开,吐出气浪,将那浊质喷到虚空中。
蒋炎武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
那些涌入体内的东西不止是疼痛,恐惧和绝望,更是严箐箐十四岁那年在停尸间里没能哭出声的羞耻,是她每个深夜把自己蜷成胎儿的孤独,是她看着妹妹干瘪胸腔时的崩溃,这些东西没形状,没颜色,却是千钧重负压在蒋炎武心肺和骨骼头上,像那尊梦里碾他的巨佛。
他咬紧牙关。
绝不松手,额头相抵一动不动。
萨满的鼓已经歇了,阿赞收起了铜钉,柳仙退到墙边,他变回人形靠着墙壁大喘,三个人都停了,可蒋炎武没停,他不能停。
意识还沉在赤色幻象里,严箐箐又沉下去了,他刚才明明把她拉上来一些,可一眨眼她又滑下去,成了指间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他又扑下去抓她手腕,用力往上拽,整条手臂力争上游,左肩的旧伤一撕,连通着整片后脑都被捶击,太疼了,可严箐箐还是没上来,那片赤色有生命,四面八方裹住她腰,又攀附到她胸口,涵盖住下巴,将她往回拖。
“再来。”他从小到大,唯有意念最坚定,不撞南墙绝不回头。
他松开严箐箐手腕,双手伸进赤色里,从腋下穿过,环住了她整个上身。然后咬牙将她上半身从黏稠中抱出。她的头靠在他肩窝处,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脖颈,冰冰凉凉。
他依旧不松手,弓着腰,一步步往后挪,每一步膝盖都陷进暗红里,每一步都得尽全力才能抬起。后背顶着一整座山,胸腔空气一丝丝往外挤,他快窒息了。
萨满在岸上看着他。
她看见蒋炎武的身体在土池里剧烈地抽搐,电击一般,然后他手臂兀的收紧,把严箐箐上半身从土里抱起,泥土与朱砂沾满他前襟,脸绷得死白,太阳穴血管突突跳,牙关咯咯响,他已经到了竭力边缘。
可那血海还是不答应。
缠脚踝,缠小腿,箍膝盖,扒盆|骨,百折不饶地跟对方拼力气和手段,蒋炎武感觉到那股拉力,他的身体在土池里被某种力量往后拽,膝盖在池底磨出一道浅沟,池底粗糙,他甚至能感受到睡裤被割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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