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 / 2)
严箐箐头颅低垂,良久才微微颔首。
廖露露忙给青叔一通电话,嘱咐其稳住蒋炎武,而后搀着严箐箐,几经辗转,自武通路至交民广场,复由晨美道至陇鼎嘉园,这是严箐箐的安全屋。下车时她步履踉跄如酩酊,司机从后视镜乜她一眼,“咋了这是?失业了?大白天喝成这样?”
安全屋藏于一栋老居民楼地下室,入口隐在小区绿化带后,毫不起眼。廖露露当初觅得此处,耗时近两月,要隐蔽,要阒静,要有独立水电,且离市区不远不近,真出了事能及时驰援。
最后托一做房产中介的老主顾辗转寻得,两位房主移民枫叶国,房子挂牌多年无人问津,廖露露一次性掷下两年租金,悉数现金。房东隔着太平洋签了电子合同,从头至尾不曾谋面。
屋子不大,四十多平米,格局方正,没有窗,全仗着新风系统置换空气。严箐箐接手后又折腾一番,墙刷成深灰,地面铺上老式的水磨石,赤脚踩上去沁凉入骨。正对门悬着幅巨大的唐卡,绘金刚手菩萨,怒目圆睁,足下踏着象征无明之魔障。
唐卡下方是张长条案桌,桌上法器杂陈,各安其位。铜铃与金刚杵并列,降魔杵旁搁着一面萨满神鼓,鼓面蒙着不知年代的兽皮。嘎巴拉碗里盛着半碗朱砂,碗边倚着一尊泰国鬼王,面被烟熏得黧黑,隐约可辨法相轮廓。
一百零八颗人骨念珠缠绕在一柄桃木剑上,剑身刻满符箓,朱砂填色,剑穗处却系着枚萨满的铜镜。墙角还供着尊古曼,小小泥胎,贴着金箔,面前搁着糖果和旺仔牛奶,旁边是个用桦树皮裹着的萨满偶人,与道教的八卦旗叠在一起。
这些来自不同法脉的东西挤在这间暗室里,彼此不相干,却又奇异地沉默共生。
靠墙处有一老药柜,百余个小抽屉,贴着黄纸标签,朱砂,雄黄,雷丸,鬼臼,白芷,苍术……有些药材连廖露露也叫不上名。抽屉里还塞着一包包香灰,自天南地北不同庙宇收集而来。一小瓶圣水,是从西藏圣湖中汲来,还有几个油纸裹着的护身符,打开来是叠成三角的黄纸。
一大号收纳箱里满盛蜡烛,白蜡红蜡黑蜡,长短|粗细不一。廖露露初次翻到时还以为严箐箐有什么特殊癖好,后来才知不同法事需用不同颜色的蜡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屋子最深处隔出了一间浴室,没门,只用一道深灰色布帘遮断。除马桶与基本淋浴设施外,还有一巨大的长方形池子,一米八长,一米宽,半米深。
池中盛的是土。
细细绵绵,散发着潮腐的草木气,土面铺了层朱砂。
严箐箐到了安全屋,一语不发,径直进了卫生间,褪去外衫,只着贴身内|衣便翻身入池,将自己埋进土中,只余一张脸露在外面,双目阖拢。
廖露露立在帘外,听里面窸窣,片刻后归于死寂。她掀帘觑了一眼,严箐箐已闭上眼,褐土覆身,只露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无痛无悲,无静无动。
廖露露将帘子拉拢,她快饿疯了,出去觅食吃了一碗墨鱼丸粉丝汤,配一碟经典生煎。
第一日,严箐箐未曾出来。
廖露露在客厅铺了张瑜伽垫,跟着手机视频习练。做到下犬式时,卫生间传来一声极低的呻吟,从喉管深处彷徨而出。她忙停下动作,竖着耳谛听,半天没再有第二声,她犹疑片刻,终究还是没掀帘。
次日,严箐箐仍未出来。
廖露露去附近超市采买了西红柿,鸡蛋,挂面,一把青菜,还有袋速冻水饺。电磁炉功率小,她慢条斯理地煮,慢条斯理地吃。青叔发来一条微信:蒋队这边我稳住了,没细说,只说你俩有事要处理几天。廖露露回了个ok表情,然后点开视频网站,翻出部老片。
是2013年麦浚龙执导的《僵尸》。她以前看过,但不知怎的心血来潮想重温一遍,高耸的筒子楼,白化病的男孩,两米的阴兵借道,血海深仇的姐妹从衣柜爬出……在这安全屋里观赏实在有代入感。看到一半,廖露露甚至忍不住回头睨眼卫生间,她常有荒唐的念头,严箐箐该不会也像电影里那样,猝然从土中坐起,脸生白毛,指甲又长又黑……
第三日,严箐箐依旧没出来。
廖露露开始觉着时日难捱,三十分钟冥想,一套阿斯汤加,又翻看从超市旁边随手买来的悬疑小说,三章就猜出了真凶,甚是无趣,她把书丢开,用西红柿和鸡蛋煮了盖饭。
吃到半截,觉着这屋子太静,静成了一座荒冢。
她甚至疑心严箐箐是否已死在那堆土里,可她又不敢掀帘,她怕冒犯了严箐箐,只能无头之蝇一般转来转去,然后给青叔发了条消息:一切正常。
青叔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廖露露盯着那面挂满法器的墙怔怔出神。那金刚杵和铜铃在灯下安安静静,她想起幼时奶奶家也有类似的东西,一尊铜菩萨供在堂屋正中,终日香烟缭绕。她那时总觉着菩萨眼睛是活的,不管走到屋子哪个角落,菩萨都在睨她。
那晚,廖露露蜷在沙发上,又看了一遍《僵尸》。看到结尾钱小豪倒在血泊中时,卫生间的帘子似乎微微一拂,盯着看了十几秒,帘子纹丝不动,她深吸一口气,关掉电影,阖眼睡去。
她不知道,土池子里,褐色的土壤正一寸寸洇成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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