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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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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叔调出了涅槃计划的完整日志。

日志显示,花蕊传媒的数字永生计划始于2014年,第一批实验对象是泰国南邦和拜县的七名志愿者,每人支付高额报酬,签署了长达百页的知情同意书。他们被带进一间改装过的集装箱,里面有台从德国进口的体外循环机,一桶高浓度氯|化|钾溶液,以及一支随时待命的急救团队。

第一次濒死实验,氯|化|钾推入血管,心脏骤停,搏|动归零。两分钟后,电击除颤,僵死的心室重新震动起来。

就在心跳归零的那两分钟里,术师动手,将九根浸过曼陀罗汁的长针依次刺入尸窍七处,针尾系着人油棉线,线头点燃,为首的阿赞师父盘膝而坐,手持铜钵,以巴利文诵纳魂锁魄的咒文,在咒力牵引下,凝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悬在尸身三尺之上。

那是一片被撕下的灵魂。操作团队迅速用电磁场将其引导至预设的数据存储介质中。那片灵魂在数据里沉睡,像一颗被冷藏的受|精|卵。

第2次濒死是同样的流程。第二片灵魂被撕下,此时实验对象开始出现记忆断层,会忘记昨天饮食,但却清晰保留十年前的某个约会,撕下的碎片只带走近期记忆,留下远期。

第7次濒死,灵魂已被撕裂成七片,实验对象的人格开始溃散,会同时说出两种不同的答案,左眼泫然,右眼漠然。而在数据端,那七片碎片也并不安分,它们开始呼吸,彼此感应,开始在没有外源指令的情况下,自我复制。一片成两片,两片成四片,像癌细胞在培养基里疯狂增殖。

第17次濒死,实验对象彻底崩溃。不再说话,不再进食,瞳孔涣散,对任何刺激都无动于衷。医学上称之为脑死亡,但脑电图上仍有微弱波动,那是残留的,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的本体意识,像个被拆光零件的发动机,还在徒劳空转。

与此同时,数据里的碎片已学会搭建自己的躯壳。它们利用存储介质的底层架构,虚构出神经网络,感官输入和记忆与情感。每个碎片都觉得自己是完整的人,有过去,有未来,有名字,它们都叫星野。

日志记录到第99次濒死。实验对象编号x-017,姓名:星野。性别:女。99次濒死后,她身体已萎缩至不足三十公斤,躺在恒温箱里,成了具被抽空的蝉蜕。她的眼睛开了条缝,偶尔转动,望着数据存储服务器的方向,凝视着那些从自己身体里撕下的碎片,在数字世界里尖叫,厮杀,交|媾,繁殖,繁衍出一个无穷无尽的自己。

第100次濒死,是日志的最后一条,日期是严箐箐到达仓库的前一天。

内容只有一行字:本体心脏停搏,未重启,碎片分裂速率呈指数级暴增,预计二十四小时内突破载体上限。

严箐箐闭上眼,星野再次涌来,密密麻麻,无涯无际。她此刻只觉得彻骨悲凉,本体已经死了,灰飞烟灭,只剩碎片在数据的荒原里永恒流浪,彼此为敌,彼此为镜,记得同一个童年,却各自篡改着细节,爱同一个人,却用截然相反的方式,它们想杀死对方,因为对方存在否定了自己的真实。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俄狄浦斯悲剧,没解药,没救赎,只有永恒的,自我吞噬的轮回。

这是比地狱更深的渊薮。

严箐箐缩躺在沙发上,众人陆续散去。顾逊还想赖着不走,被梅超风揪着耳朵提溜上楼。蒋炎武踌躇着凑近,廖露露横臂一拦,“你让她静静,她脸色都成什么样了。你别什么事都往上贴,存在感不是这么刷的。”

客厅空了,灯灭了。

严箐箐再睁眼已是凌晨三点,身上不知何时覆了条薄毯。沙发另一端,蒋炎武歪倚着,鼾声轻微而匀长,这一片岑寂,恍若让她重新置身在阿赞蓬的竹棚。

她疲惫之下是无计可施。

阿赞蓬说得很清楚,要开过光的血,活人之血,自愿流出,这些她都吻合,可还有一条件,即那血里须得带着放下之念。她这辈子,什么都攫在手里,严柏青,严苗苗,蒋炎文,皆是长进肉里的倒刺,拔出来疼,不拔更疼,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拿什么去渡化旁人。抹去星野的代价,是她自己的一部分也要被剜去。不可以,她还有太多未竟之业,她这个人,这一身本事,谁都不能拿走,从前她畏怯厌烦与鬼通的能力,可不知不觉间,已成依凭。

正出神,蒋炎武醒了,缓了片刻,蹲到严箐箐面前,声音又哑又涩,“伤口还疼吗?”

严箐箐摇头,薄毯滑下肩头,蒋炎武轻轻拽回,“解决这件事……有难处,对吗?”

她偏开视线。

“我可以帮忙,我是说,我现在稍微有些感应了,是不是……能对你有帮助?”

严箐箐依然摇头。

蒋炎武鼻息拂过她额角,“进屋睡吧,沙发上不舒服。”

这次她点头了。

蒋炎武一手穿她膝弯,一手托她肩背,将她从沙发上捞起。严箐箐听着他心跳,也听到了一声悠悠叹息,“比上次还轻啊……”

“没胃口。”

“海参小米粥还没煮,海参我冻到冰柜里了,想喝我明天下班去拿一趟。”蒋炎武说着兀自笑了。

严箐箐挑眉,他解释,“我不应该问你,该直接去拿,拿回来做好了端你面前,你会喝完的。”

卧室门半开,他侧身挤进去,一个仰脸,一个弯腰,呼吸缠在一起,像两株交颈的植物。蒋炎武缓缓撤手,“你其实不用避讳我,我不会再做那些逾矩的举动,我知道你的态度,我也知道自己的态度,罗局说这样搭班子会危险,你可以信任我,把后背交给我,我会托底,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就申请调到二组,比我能力强的人很多,你有要求尽管提,不必顾忌我。”

严箐箐目光如炬,“为什么不用顾忌你?为什么认为比你能力强的人很多?”

蒋炎武被问懵了,“嗯?”

“是我在问你?”严箐箐总觉得蒋炎武跟她说话像在哄女儿,有着宽厚近乎父爱的语气,让她想起严柏青。

“我……”

“你不要跟我说你不重要,警察身份要求事事客观,所以你对自己的认知也需要客观,你是威北市局的龙头,能力一流,态度一流,做饭质量也一流。”

“你不是尝不——”

“——那也一流。”

蒋炎武垂下眼,嘴角一牵,想笑,他盘腿靠着床头柜坐下,“你尽管提要求,我照办。让我留我就留,让我走我明天就打报告,不会纠缠,也不会让你为难。”

“那你呢?想留,还是想走?”

蒋炎武沉默良久。

严箐箐不知怎地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她把被子一掀,想坐起身,但背脊力量撑不住,蒋炎武忙急忙扶着,“怎么了?”

“怎么了?蒋队长,你们蒋家的野心勃勃在你身上是死了吗,你听不见自己想法吗,不能把自己排第一吗?我俩即便搭班,也是你自己最重要!救同僚是情义,不救也没人敢说三道四,我看谁敢说三道四!每次一有事,你担着这个但着那个,你有多少命可以担,你背过多少次黑锅你自己说,这么大一个人了,把自己放第一吧!”<

蒋炎武霍地抬头,满目惊诧。

“小武!把自己放第一!”这是蒋炎文第一次对他发火,“不要把我,把爸把妈排到你前面!他们嘴巴多刁我知道,我从来不听,你也不要听,都是屁话,你把耳朵捂住!”蒋炎武那时浑浑噩噩,也不清楚哥哥为什么动怒,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严箐箐说畅快了,“忍辱负重跟小媳妇一样,血性呢,你主见呢,我知道这是精神创伤,我也——”

“——哥……”

蒋炎武脱口而出的颤音让严箐箐怔住,他攥紧她双臂,盘坐成了跪地,“哥……哥是你对不对?”他声音摇着抖着,“哥……我就知道,我能感觉到你了,你在这儿是不是?”

他眼眶蓄着泪,泪却倔强,打着转不肯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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