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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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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跌跌撞撞回到别墅已是夜半1点。

一路没人说话,八人分乘着蒋炎武与青叔的两辆车。

七十二小时的失踪,落在肉身不过两三个小时的知觉,这落差正挑衅着所有人对世间常理的认知。

青叔一言不发地径入厨房备餐,较之严箐箐,他更像一介大家长,惯于在混乱中找秩序,用锅铲与砧板对抗无常,这一点与蒋炎武颇为相似。

小妖仍在薅弄顾逊的头顶,搁在往日,他烦透了顾逊的聒噪,此刻却觉得孩子天真又烂漫,弥足弥足珍贵。廖露露搀扶着严箐箐进了卧室,梅超风则给小羽毛用红花油搓脚踝。众人脸上依旧顶着一线天的血红,谁也没敢擦。

蒋炎武没参与这些琐细,他站在餐厅与客厅的交界,目光停驻着严箐箐的卧室。<

小妖素来热爱外卖,眼下厨间只有青叔一个主力军,好在蒋炎武来帮忙了。排骨焯水,切姜扒蒜,下油爆香,排骨倒进去煸出焦边,淋黄酒加老抽,半晌后厨房滋味丰盈。青叔本想菜系清淡,但顾逊与小羽毛嚷着要大肉压惊。

蒋炎武另起一小灶,取了白米,切了山药,慢火熬成一碗稠粥。他盛在瓷碗里,搁了汤勺,唤了声,“青叔。”

青叔会意,接了过去,敲开严箐箐的卧室门,递给廖露露。

众人木然落座餐桌,目光涣散,像刚从一场漫长昏睡中被蛮力拽出。直至第一道菜上桌,红烧排骨,热气蒸腾,浓油赤酱,胃囊机能能唤醒,才觉得猝然绞痛,饿过劲儿了,每个细胞都在闹饥荒。小羽毛率先抓起筷子,却抖得夹不住菜,梅超风替她夹了块排骨。

小妖位置正对小羽毛,那张血脸让他生畏,“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们先把脸洗了呢。”

“保命的,你懂个屁,我等会儿洗澡都戴口罩,三天之后再洗,太吓人了……”小羽毛心有余悸。

蒋炎武又端出番茄炒蛋,肉末烧茄子,蒜苔炒肉丝和一大盆面条。面条拌了排骨汤汁,油亮亮,众人不再交谈,大快朵颐中只有咕噜吞咽。

蒋炎武无意入席,把围裙解了,准备等严箐箐状态稍好一些,再商榷案情,“我去车里等她。”

青叔拽他胳膊,“你做一桌子菜自己不吃,这什么道理,赶紧吃,这几天饥一顿饱一顿,你都没吃什么。”

廖露露扶着严箐箐出来,她粥已喝完,也清楚是谁熬煮的,路过蒋炎武身侧,说了声谢谢。

众人饱腹后,魂才像慢慢归位。

小妖把碗一推,“你们几个狗东西,你们吓死了,我和青儿才吓死了,什么渠道都联系不上,几个手机有一段时间甚至是空号!空号啥概念祖宗们,啥概念,没了,听筒说啥它说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存在,”小妖指着小羽毛,“一个即将考博的,”指顾逊,“一个课文都背不齐,数学算不明白的,但即将继承风水界王位的,”指梅超风,“一个老太太,血压心脏血糖没一个正常的,”指廖露露,“一个即将贷款买房的,”他最后指严箐箐,“一个即将要谈恋爱,铁树要开花的,你们都是有盼头的,是现在进行时,突然就没了,闹呢!”

蒋炎武忙不迭离了席,装模作样掏手机,像有了火烧眉毛的公事。

一桌子人的眼睛花花绿绿,赶集似的全扎严箐箐身上。

青叔坐在桌首,手里捏着筷子,“那天我跟妖儿等到夜里十二点,越等越不对劲。我俩装醉进了那单元楼,到门口一看封条都没摘,电话先是没人接,后来关机,再后来空号。我还怕你们先回去了,又让物业小周上门来瞅,熬到三点,那几栋网红楼鬼哭狼嚎,啥声都有,实在没招了,才给蒋队长拨过去。”

青叔意味深长地看严箐箐,“他接电话的第一句,问是不是你出事了。”

众人目光又万紫千红地投过来。

严箐箐端着汤碗,小口小口抿,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眼皮不抬,伸手拍梅超风胳膊,让她拿瓜子来,仿佛这场内容与她毫无瓜葛。

蒋炎武是凌晨四点抵达星野楼下,胳膊打绷带,吊在胸前。青叔备述了一遍前因后果,蒋炎武便把证件一展,调阅监控,盘问保安,都没迹象印象。又查手机信号,最后一个定位就在星野门外,然后消失了,并非是关机,更确切地说,是从基站的记录里被一笔勾销了。

“等我们再回星野家,蒋队长就说了一个字,等。他说你会带着他们出来的。我,小妖,蒋队这几天几夜都没怎么合眼,本来想在旁边找个旅馆凑合,可蒋队长就是不动窝,跟长在那一样。”

“可不,熬鹰呢!青儿熬得住,他熬的住,我熬不住啊,”小妖翘着小指吊眼尾,“瞅我现在这俩眼袋。”

众人对蒋炎武的执着又是番唏嘘。

梅超风听得雨里雾里,小妖便添油加醋地给老太太普及老邙山的烙面饼,正面烙完背面烙,翻来覆去地烙。

蒋炎武在门外等着,等家宴散场,等众人各回各处。等廖露露和青叔钻进厨房翻药材,小羽毛上楼洗澡,顾逊去写作业,梅超风和小妖去阳台抽烟。

等到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他跟她,面对面,像两座哑巴山。

蒋炎武给自己定了条规矩,说任何话前,先问自己这话会不会对老樵对志明对所有兄弟说,如果不会,那就咽回去。

可他知道不一样,他可以对老樵说“你手怎么了?”,然后老樵骂一句,“你管呢叫门夹了!”对话就此结束了,干干净净。但严箐箐把手藏起时,他想说的是“给我看看”,这话在肺腑里憋得快岔气了,他愣没说出口。

“星野的事,我查了。”蒋炎武先开口

严箐箐面前重新多了把瓜子,不紧不慢地嗑。

“法医调了星野近半年的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他在脑子里过一遍措辞,对老樵,他会直接说死因,对志明,他会说数据。对严箐箐,他应该说同样的话,不加修饰与温度。

“死因是心源性猝死,具体机制是心律失常性右心室心肌病引发的恶性室性心律失常。这种病在年轻人群中常有,首发症状是晕厥,严重时心脏骤停。星野工作强度太大,长期都在超负荷状态,公司的排班表不准确,她实际日均直播时长超了十三小时,昼夜节律完全紊乱,交感神经持续兴奋,最终触发了心颤。”

他一口气说完,也不看严箐箐,“从病理上看,没外力没中毒,也没潜在的器质性心脏病。简单说,是累死的。”

严箐箐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什么时候归队?”这是蒋炎武预想的第二个问题。对老樵,他会说伤好了赶紧滚回来,对志明他会说给你三天。对严箐箐他想说,“你手怎么样了?”

不对,这也不是对同事说的话。他忙改口,“你的伤……需要处理,你得遵廖主任的医嘱。”说完又觉不对,有点关心有点越界。把后半句“别自己硬扛”给吞了,他快被自己矫情死了。

“皮外伤,没事。”

“上次的事,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对不起。”

蒋炎武不辩白,不说“我不是故意的”或“你听我解释”,他耻于矫饰,不屑遮掩。错便是错,痛便是痛,喜欢便是喜欢,但如果他的倾慕成了旁人的负担,他就敛迹收心。

蒋炎武离开后,严箐箐仍在机械地嗑瓜子。

这几日她很认真地评估了自己的心态,严箐箐目光多半胶着在蒋炎武的左肩,鲜少掠及他的眼眸。

兄弟俩眉眼很像,但蒋炎武偏生有股与生俱来的悲剧气质,并非命运薄待他,而是他讷然地不与命数讨价还价。给什么,接什么,欠什么,还什么,爱什么,放什么,像棵生于断崖的孤松,根扎在石罅间,风雨再大,不倾不折,因为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不倒下这件事上。

不争不辩,不怨不诉,仿佛生来便知人间是场苦旅。

以至于严箐箐心底常泛起悲悯,她有伸手的冲动,蒋炎武那双眼睛,着实是另类的勾人,像两盏在旷野里燃了太久的孤灯,灯油将尽,火光却幽深,能望见了一个人全部,是无处遁形的孤勇与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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