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2 / 2)
顾逊握着那枚铜针已失的罗盘,挨着严箐箐落座。
一启齿,声如苍翁,“此物四岁随我,九十四岁我将它卖于你,九十年的交情到头了。”顾逊白嫩嫩的手指摩挲着罗盘边缘,“这些年,我附在它上面,它是我的眼睛,随你走南闯北了,如今我告诉你,什么叫做死。”
顾逊掰过严箐箐的胳膊,“东西死了,便是死了,不曾去往别处。人也一样。人死了就是死了,你替他活的每一天,都是白活。”
这话太直太糙,严箐箐知道他什么意思,装听不明白,继续垂眼磕瓜子。
“他走的时候不疼,疼的是你,你把他的疼接过来,他让你接了么?”顾逊手指钳住严箐箐手腕,不让她嗑,“他不让你接,他早走了,你接的是你自己。”
罗盘落于桌面,顾逊的身子倏然一歪,这是老者离去的征兆。
恢复神志的顾逊迟疑地看严箐箐,“我抓你干吗?”忽而反应过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跟你说再见。”严箐箐吐壳,“他跟罗盘一起走了。”
顾旭急了,那是他得天独厚的本能,是风水小先生赖以立命的根基。“我能修好!”他声线陡然一高,“我修得好!”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没了,谁让你不珍惜。”
“不可能,”顾逊嚎叫地往书房跑,年少心气总有股不肯瞑目的执拗,“我现在就去修!”
廖露露从厨房端出只砂锅,锅里咕着泡,往桌上一顿,叉腰宣布,“谁都不许跑,一人一碗,喝完才能睡。”
众人纷纷探头看锅,黑汁上浮着层泡沫,底下沉着根根草草。<
廖露露一边舀一边报药名,“黄芪,补气固表,白术,健脾燥湿,防风,祛风解表。这三味是玉屏风散的主方,给你们的卫气筑道墙。”她舀第二碗,“加了桂枝和白芍,调和营卫,茯苓和泽泻,利水渗湿,再加一味炙甘草,调和诸药。”
她抬头扫众人,“咱从那地方出来,又阴又寒,不排出来以后关节疼,失眠,做噩梦,莫来挨我。”
苦,涩,甘三味纠|缠。
众人喝得千姿百态,顾逊被人捏着鼻子灌下,喉结上下乱滚,跟吞火炭似的,梅超风端碗喝,不急不躁,云淡风轻。
人对苦的忍耐力,非娘胎而来,是被更大的苦,经由时间一口口训练出来。
夜深了,别墅安静下来。
青叔没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两台显示器,他是那种在深夜里才真正活过来的人,白天是入殓师,替逝者整理仪容,晚上是程序员,写代码搭架构,在虚拟世界建造逻辑。
这两种职业在他身上奇怪地融合了。入殓让他直面死亡,编程让他掌控秩序,他立在生死交界处,以至于对大多数人的恐惧和悲喜都丧失共情。
但他有一个不可动摇的信仰,母亲留下的那本通讯录。
他母亲姓卫,是威北殡葬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经手两万多具遗体,从未出差错。她有本手写的通讯录,密匝匝记着全市各殡仪馆,医院太平间,派出所,甚至私人停灵房的联系方式。每个名字后都有行小字,写着这人能帮什么,需要何种方式交流,欠过什么人情,是否两清。
母亲去世那年,青叔二十二岁。他把通讯录装进防水袋,封在保险柜里,像供奉经书。
这些年,他靠着这本通讯录,办成了许多正规渠道办不成的事,查一具被匆匆火化的遗体,调一份被归档的死亡证明,找一个没留下地址的家属。
殡葬行业是个闭环,信息只在内部流通,外人难入,内人难出,而青叔倚靠母亲留下的人情表,成了这闭环里的特殊符号,他能敲开许多闭合的门。
因着这条路子,医院有人给青叔悄默声递信。
星野,本名陈星野,二十三岁,花蕊直播平台的签约主播。
第一份,医院记录是三个月前,她在直播中突然倒下,被送往瑞慈私立医院。诊断结果为过度疲劳诱发的心律失常,经抢救后恢复意识,住院两天后出院。
第二份,记录是两个月前,她在公司卫生间晕倒,心跳停止约三分钟,电击除颤后恢复窦性心律。
第三份,一个半月前,同样的场景,心跳停止两分五十秒。
第四份,一个月前。
第五份,三周前。
第六份,两周前。
第七份,一周前。
七次。
半年之内,七次濒死记录。每次都被送入同一家医院,瑞慈私立医院。每次诊断都大同小异,心律失常,心脏骤停,复苏成功。每次出院后,直播数据都会出现一个陡峭的上涨曲线,粉丝数翻倍,打赏金额翻三倍,平台首页推荐位连续一周。
青叔把文件打印出来,坐了半宿,他几乎无法消解这种触目惊心,他终于共情了,这姑娘没父母吗,父母知晓状况吗,父母心如凌迟吗!
青叔母亲说过,“有些人不信命,但命信他们。”
那时他尚不明了,现在恍惚懂了。
不是命在追星野,是星野在追命,追了七次,堪堪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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