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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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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过午,一辆板车辘辘停在豆腐巷口。两名日本兵抬着一扇门板进了苏玉荷家。板上覆了张草席,席下露出两只脚,左脚的鞋已不知去向,只剩一只袜子,袜底磨穿,脚后跟的茧子露在外,硬邦邦的,裂着数道皲口。

苏玉荷认得那只脚后跟。

陈铁生是练武之人,脚底全是茧,每逢隆冬必会龟裂,疼得龇牙咧嘴。她曾打过热水逼他泡脚,他嫌烫,脚趾刚沾水便缩|回去。她按着他脚踝往下压,他哎呦哎呦叫。苏玉荷骂他,堂堂七尺男儿,这点烫都受不了。他嘿嘿笑,说你手劲真倒不小。泡完了,她舀了猪油替他抹口子,他嫌腥,她说不抹就疼着,他只能乖乖伸脚。

她盯着脚后跟看了许久,目光沿着脚踝往上走,走过小腿,走过膝盖,膝上有块旧疤,是练刀磕的,走过大腿,大腿有片青紫,是棍棒夯的,走过腰,腰上有一圈勒痕,是绳索捆的,走过胸,胸口塌着,肋骨似搓衣板,一根根凸着,走过脖子,脖子有五枚黑指印,走过下巴,下巴上有道血痕,走过嘴,嘴裂了,血痂把上下唇粘在一起,走过鼻子,鼻子歪了,鼻梁那道旧疤被撑开了,露着白兮兮的软骨,走过眼睛,眼皮肿得老高,像烫大的水泡,走过额头,额头凹下去一块,走过头发,发间满是尘土与草屑,一只蛆从发根处蠕蠕拱出,浑圆白胖,在他太阳穴上驻了一驻,又拱了进去。

苏玉荷从炕上滑下来,腰椎磕在木棱上,屁|股着地,双腿瘫伸着,两手撑在身后,没撑住,往后仰倒,后脑勺撞在砖地上,眼冒金星。

她没起来,眼睛睁着看房梁,那梁被烟火熏了几十年,她以前总觉得那根梁太旧了,想换一根,陈铁生说不用,结实着呢。她说不结实,上面都有缝了。他说缝怕什么,缝里能藏东西。她问藏什么东西。他不说,只是笑。

她如今晓得了,那缝里藏过刀,藏过传单,藏过他每回出门前掖好的遗书。

苏玉荷爬过去,把陈铁生的头抱进怀里,像抱一个婴儿,她把脸埋在他发间,蛆从她指缝里爬出来,在她的手背上蠕了一蠕,掉在她膝盖上,她也没躲。

她努力把鼻子上翻开的皮肉拢到一起,对了一下,对不齐,皮肉已经缩了,短了一截,够不着。她用手指捏着,捏了很久,好像只要不松手,那两道口子就能自己长回去。

她又擦陈铁生的嘴,抠掉血痂,嘴是青白色的,她把那层皮撕掉,底下的肉粉粉嫩嫩,她低头用自己的嘴唇触碰他的嘴唇。

她以前不让他亲,每回他凑过来,她都躲,说嘴巴抽旱烟有味道。陈铁生就去漱口,漱完了又凑过来,她还是躲。他就笑,说你这人嘴比刀子还利。其实没味道的,她就是害羞,又喜欢逗他。

现在苏玉荷不躲了,可双唇贴了许久也捂不热,反而她嘴巴的温暖被抽走了,苏玉荷像含了块冰。

她想嚎啕,但喉咙里没声,她大张着嘴,下巴几乎脱臼,但声音就是出不来,声带像被人剜了。她胸腔高|耸着呼吸,肋骨撑开又合拢,合拢又撑开,把一张脸涨成绛紫色,她还在拼命从脏腑深处往外掏那一声。

终于,终于,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嚎叫。

整间屋子都跟着颤,房梁上的灰簌簌落,覆满她发顶,覆满陈铁生的脸,覆满那只缺了耳朵的窟窿。

陈铁生是日本人殓葬的。

苏玉荷与山田并坐在丰田车后座,遥遥能看见陈铁生的坟。

“锄奸队专杀日本人,到头来,杀陈铁生的却不是日本人。想买他命的人多,争着出价。有人贪财,有人嫉恨,有人嘴上没把门的。一条命,就这样拆成了几份,被不同的人,各取所需地卖掉了。”

他抽出一张纸,上头写着五个名。

苏玉荷认得其中三个。王德胜,城南豆腐巷的,陈铁生救过他的命,去年冬天日本人追他,陈铁生将他藏进自家地窖,躲了三天三夜。赵全友,城北砖瓦胡同的,他瞎眼的老娘病了,陈铁生延医问药,自己掏钱。孙德彪,半大小子,陈铁生一手带出来的,叫他师父。

另外两个她不认识。

“王德胜近日在城西赌坊输了个罄尽,三百大洋。他拿不出,就找人告贷。借不到,便找其他门路。有人告诉他,不要钱,只要一条命,陈铁生的命。”<

“赵全友,他没有出卖陈铁生,但他也没救他。他知晓路线的,知晓有人要动手,却不说,为什么?陈铁生太露锋芒,每次行动冲在最前面,打完了还要训人,赵全友也不服。”

“孙德彪倒是有几分义气,他没有出卖陈铁生。但他太小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他跟王德胜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嘴。路线是从他嘴里漏出去的,他到现在还不知道。”

山田将那张纸轻轻搁在苏玉荷怀里,“烧给陈铁生吧,让他看看清楚,他拿命去信的人,长着一副怎样的心肝。王德胜贪财,赵全友嫉恨,孙德彪嘴上没门,张三贵下手,他是被身边并肩过的人,从背后捅的刀子。你们中国古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陈铁生看不透他们的心,你呢,你看得透吗?”

苏玉荷捧着纸,薄薄一张,却千斤重。

“我要名单,剩下的那十几个人。把你知道的,补全,绣在这件旗袍里。”

山田抖开一件旗袍。那衣裳的形制古怪得很,盘扣太低,袖子宽绰,腰身收得紧,整件衣服像有人照着东洋衣服的裁片,硬拼出一件旗袍的形。

“虞美人。花开时艳极,花谢时寂极。战场上倒下的年轻兵卒,我们也有很多个陈铁生,很多歌苏玉荷,再也回不到故里。苏玉荷,我会保你周全,我知道你有个女儿,女儿的生长离不开母亲。绣完这件旗袍,我送你出城。东西南北,随你去,你还可以活,你还年轻,还可以有别的日子。”

苏玉荷目光落在旗袍右侧腋下,那里有道极细的缝线,针脚密实,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拆开后又缝补过的痕迹。

“这个地方,”山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本有个口袋,拆了。你绣的时候,名字就绣在这道贴边里头,外面看不出来,所以不会有人知道,你非常安全。”

苏玉荷被送回了豆腐巷。

她盯着炕上的白绢绷子,那半对鸳鸯一只振翅,一只凫水,现在永远也凫不到一处。

她想王德胜。脚底板扎满了刺,陈铁生把他背回来,就着油灯拿针一根根往外挑。又去灶上煮面,那时白面金贵,锁在柜里,就那么一把,全煮了。王德胜吃得时候嗷嗷哭,说陈哥,我这辈子衔环结草,给你做牛做马。陈铁生说做什么牛马,好好活着就行。

她想赵全友。陈铁生倾囊而出,又把怀表摘了,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跟了二十年,从没离过身,他嘱咐赵全友给母亲治病,孝为天为地,赵全友给他磕头,不如说是砸头,血溅青石,嵌痕历历。

她想孙德彪。陈铁生教他刀法,教他怎么躲,怎么跑,怎么在暗夜里认路。孙德彪学得慢,陈铁生从未责骂,孙德彪高烧胡话,陈铁生守了三天三夜,把自己棉袄给他,自己裹着破被子冻得直哆嗦。她说你对这孩子倒有耐心,他说这孩子像年轻时候的我,笨,但认真。

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信的。

但山田说得太笃定了。

他们以前隔三差五就来,蹭饭,喝茶,跟陈铁生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可最近一个多月,确是疏远了,见着就躲。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不愿意想,但不想不行,那些细节蚂蚁一样,爬满她的脑子,她使劲摇头,想把它们甩出去,甩不掉。它们钻进她耳朵,钻进她眼眶。陈铁生说过,乱世里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信他们,他们信我,就够了。要是连这点信都没有了,那跟日本人有什么区别。

陈铁生跟她提过锄奸队的人。

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名字在她脑里转,碾过来碾过去,碾得她头疼。她坐起来点油灯,捧出了那件旗袍。

右侧腋下那道贴边还在,缝线密实,针脚规矩,她把旗袍翻到内侧,贴边约两指宽,顺着腋下的弧度走,从袖笼一直延伸到腰线,盖住了里面的缝份,把所有的毛边都藏得干干净净。

苏玉荷捻起剪刀,沿那贴边的缝线一针针拆开,须得谨细,不能把绸面扯坏,然后将贴边翻起,露出一小方素白的绸面。她把腋下那处绷平针线筐里有一把极细的绣花针,是她绣双面绣用的,比寻常针短一半,细一半,她拣了这根,引线穿针。

第一针下去,她手抖。

王。横横横竖。她绣横时走平针,绣竖时走直针,三笔落完,一个王字嵌在绸面里,和布纹融为一体,对着油灯看,那字隐隐约约浮出来,苏玉荷忽然觉得恶心,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她捂着嘴干呕两下,什么都没呕出来。

她复又拈针。

德,撇撇竖横撇竖……眼泪在绸面上一滚,便被丝缕吸尽,她忙用袖口揩去,继续绣。胜,撇横竖折横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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