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2 / 2)
三字既成。她绣第二个名字,绣第三个名字,每落一针,便浮起一张脸。那些脸在油灯下有说有笑。
第五个姓刘,大号大年,城南杀猪的,虎背熊腰,声如打雷。陈铁生跟他称兄道弟,说他直心直肠,肚里不藏半分阴私。刘大年来她家吃过饭,一顿吃了四碗,将她锅底刮了个干净。他吃完抹嘴,说嫂子你做饭真好吃,我以后天天来。
她现在想起他吃饭的模样,抹嘴的模样,大嗓门把房梁震塌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这个在她家吃饭的人,和山田嘴里出卖陈铁生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山田说的话有鼻子有眼,有时间有地点,有前因有后果。她只知道王德胜确实不来了,赵全友确实躲着她,孙德彪确实每每欲言又止。她只知道陈铁生死了,脑袋被人打瘪了。
她只知道这些。
她绣得愈发迅疾,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针越走越急,唯恐一停手,那口气便续不上来。苏玉荷眼泪直流,淌进嘴角咸涩交煎,落在绸面上任由它去,就那么绣,把涕泪和名姓一并缝进去。绣到第十五个,针走偏了,指尖凝出一颗血,圆润润,红殷殷,她嘬着手指,拔针继续绣。
马上就要大功告成。
最后一个名字,是严钦威。
她走完最后一笔,拔针,剪线,在绸背打了个结。十七个名字,端端正正,一行一列,嵌在贴边内侧的绸面上。苏玉荷把旗袍叠好,纳入木匣。
此时天光将亮,灰黑褪成灰蓝,鸡敞开嗓子,叫了头遍。
苏玉荷踏出巷口时,雾正浓,三步之外便是混沌。
她忽地就不想交了。
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但其实一直存在,只是悲惶占了大半,她觉察不出,此时晨风一兜头,她意念逐步清晰,她有了更多明确的心思,她不想让那件旗袍穿在山田太太身上,不想挂在日本人衣柜里,不想这些名字,被带进宪兵队那栋土黄砖楼里。
无论王德胜有没有出卖陈铁生,无论赵全友有没有见死不救,无论孙德彪有没有说漏嘴,他们都曾在她家炕上坐过,灶前蹲过,院中站过。他们唤她嫂子,吃她做的饭。陈铁生死的那日清早,她盛粥时,陈铁生还说,等王德胜来了,让他把那把刀拿回去,搁我这里好几日了。
那是陈铁生最后一句提及他们的话。
她信不信他们,她不知道。但陈铁生信,至死都信着。
苏玉荷猛地止步,不能送出去,真不能送,万一山田玩了一花活呢,万一呢。
她霍地转身,迅速原路折返。
她现在就去城南关帝庙,庙后有座砖窑,荒了好几年了,窑里全是灰烬碎砖。她可以把匣子扔进去,点一把火,焚得干干净净。烧尽了便甚么都没了,没有旗袍,没有那些嵌在贴边里的名字。山田若问起,她便说绣坏了,拆了,线不够了,料子坏了,什么都行。她不打算出城了,也不打算活了。她要把陈铁生换个地方埋,然后在他身侧躺下。她突然好庆幸,把女儿留在了老家。
苏玉荷步子又急又碎,如那日陈铁生走棉花巷一般,哒哒哒,哒哒哒,声音在两墙间来回碰撞。
拐角处,一道白光劈开雾障。
手电筒的光芒晃眼,她抬臂去挡,腰间倏然一凉。
那凉意自肋下钻入,尖峭峭的,像冰锥捅进热豆腐,凉得她浑身哆嗦。苏玉荷低头看,一截刺刀从腰侧穿出,刀尖上还挂着缕布衫,缀着一点红,像根红线头。
刺刀抽出去,血方涌上来,顺着腰侧往下淌,匣子翻了,旗袍露出,她将旗袍往怀里搂,有人伸手来夺,攥住下摆往外拽。她不撒手,攥紧绸面。
第二刀捅进来,这一刀在肩胛骨下,她哼一声,身子往前栽,额头磕在地上,手却仍未松开。她把旗袍压在身下,整个人趴伏其上,母鸡护雏。
有人踹她的背脊,有人掰她的指头。她不管,死死趴着。
第三刀,第四刀,已数不清了,刀从后背,从腰侧,从肋间,从脖颈捅|入。
严箐箐看着扎肉馅的刀,不急不慢地将苏玉荷变成一筛子,处处都在漏,她的手指却仍在攥着。有人蹲下来掰她的手指,如掰鸡爪,咔吧一声,咔吧又一声。她听见声音,觉不着疼了,只恍惚地想,那是谁的手,怎么掰得这么响。<
雾没散,厚厚压在巷子上头。
严箐箐听见自己的一声哀惜。
“你跟严钦威是有点像的,这里,鼻子这里有点像。”声音自严箐箐身后来,一回头,是那漏勺似的苏玉荷,是鬼的样态。
严箐箐目光在两个苏玉荷之间游移。
“先人是可以庇荫后人的,尤其是大厄大灾之前,”严箐箐好想抽跟华子,压压心头焦郁,“先人有回天之力,可你什么都没做,你眼睁睁看着你女儿苏婉卿死,看着孙女李秀娟和田福根死,还有田牡丹,如果不是我和李秀娟搅局,田海棠也难逃一死。你不帮他们,是认定自己有罪,也认定他们的后人应该把你的后人杀死,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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