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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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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7月,威北。

日军宪兵队缴获一份地下组织成员名单残页,共涉威北一十七人,虽不是正规军,但胆魄与机谋却不输行伍,叫锄奸队。名单残缺不全,需要找人补全,并绣制成可久存于世的密文。情报课长山田武藏膺此重任。他在威北驻守多年,通汉语,谙民情,深知要补全这份名录,须找一个与锄奸队有瓜葛的人。

乱世中精算得失,揣摩人心,是每个人活命的功课。所以布局需要精当,得顺着人心里那点执念与软肋走,方能不着痕迹。

陈铁生进入了他的视线。

陈铁生,奸队得力干将,日本人将他的悬赏告示糊满了街衢巷陌,却始终摸不着他。山田设饵,放出风声说城西棉花巷口有一批军火要转运。暮色如铅,压着棉花巷两侧的檐角,连狗都噤了声。日本兵在巷中伏了三日,第三日天擦黑时,陈铁生来了,从关帝庙的阴影里闪出,一身灰布衫,头低着,步子又急又碎,他嗅到了危机,却已退无可退。

行至棉花巷中段,暗处蹿出四道黑影。陈铁生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削刃,那一刀利落如屠狗,削掉了一个日本兵的耳朵,可伏兵太多,寡不敌众,剑道的竹剑从背后砸下,他身形剧晃,眼前一片黄一片黑。二击砸肩胛,骨头折竹一样,他半跪下去,三击打天灵,几乎要将他夯土入地,所有的挣扎便在这一击中,彻底消失。

严箐箐立在墙边,轮廓是散漫的,边界全无。她仿佛从墙体的裂隙中分娩而来,但光线却拒绝承认她。这里的人穿行如常,猎杀如常,没人能看到她,她是个外来物。

她看着陈铁生从头到尾没喊出一声。

山田没有急着收网,他在等。等消息传开,等锄奸队内部乱起来,等那个可以补全名单的人自己浮出水面。

苏玉荷是两天后被请到宪兵队的。

那日过午,两个着土黄军服的日本兵叩开了她家的门。苏玉荷正盘腿在炕上走针,绷子上绷着一方白绢,绢上绣了半对鸳鸯,一只振翅,一只尚在凫水。她闻声抬头,日光从日本兵的肩胛后头斜切,把影子拉成两条饿犬。

“苏玉荷?走一趟。”

她没问为什么。这年头为什么三个字早已从百姓的唇齿间剜去,权力不讲缘由,追问缘由便成了僭越,沉默才是顺民唯一的本分。于是人人学会了把疑问咽回肚里,任它在胃囊里慢慢烂掉。说这是怯懦,不准确,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被反复碾轧之后,长出来的一层壳。

苏玉荷把绷子搁在炕角,从门后扯了件靛蓝的褂子套上,跟着往外走,回头睃了眼炕上的绷子,墙角的老樟木,灶台上搁着一碗给陈铁生备着的凉粥。女人有种先天直觉,她直觉陈铁生的不回家与这趟邀请有关。

宪兵队在城东,他们占了一家当铺,改成了两层的砖楼,外面刷着土黄色的漆,门口立着两个日本兵,刺刀上的光冷森森。

苏玉荷被带进一楼东首一间屋子。窗户朝南,窗帘素白,风从窗缝里钻|入,把帘子吹得柔情似水。靠墙一张条案,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和敬清寂」,苏玉荷识字不多,但那四个字她认得,城里不少人家都挂过类似的,后来日本人来了,挂的人便少了。

山田武藏坐在条案后。他穿军服,没戴帽子,花白头发齐齐整整,他看见苏玉荷进来,搁下茶杯,站起来微微欠身,弯得不深不浅,恰恰好够一个体面。

苏玉荷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八仙桌。

“你辨认一番,是不是陈先生的东西。”

一走近,她便僵硬起来,一双布鞋,鞋帮塌着。一杆旱烟,竹杆子牙印子叠着牙印子。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一把缺齿的木梳,半块肥皂,捏过的地方凹下去,留着指头形状。一条汗巾,叠得方方正正。认到那件褂子时,苏玉荷悲楚地啕一声,认出肘弯处那块补丁是她缝的,针脚歪了,线头没藏好,她当时说拆了重来,他说不用,没人看。

都是他的。都是陈铁生的。

苏玉荷把那条汗巾拿起,死死塞在鼻前,堵住呼吸。她又看一遍,目光移鞋上,移烟锅子上,移纸上,移肥皂上,然后移回来。她站不住了,盆|骨往下瘫,两个日本兵把她架到椅子上。

山田给她斟了一盏茶,汤色清亮,浮着几茎细毫。

“陈铁生先生,”山田语速很慢,“很遗憾,他的死我们亦是痛心。他这个人,有军将之才,可能没有对你提起过,我们曾有意招募,他拒绝了,他说我练了半辈子武,师父教的头一句话不是怎么打人,是怎么做人,不欺人,不惧人,不跪人。我们喜欢他,是敬佩的。”

苏玉荷没说话,窗外蝉鸣唧唧,扰得她心烦意乱,更多是茫然,她分不清日本人的作秀,如果是他们杀的,那怎么还请她喝茶,不应该拿刺刀扎死她吗。

“你该认识这个的。”山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里面卧着把匕|首。刃上淬着三遍火的纹路,如云如水。刀|柄处刻着一个字,粗粝有劲,是「陈」。

苏玉荷的目光挪不开了,这是陈铁生贴身的东西,刀柄上缠的麻绳是他自己换的,最后一截收口处打了个死结,她还笑过他手笨。

“在张三贵家里,找到了。”山田将匕首缓缓推到她面前。““张三贵这个人,很普通的一个。喜欢吃馄饨。城西夜市的馄饨摊子,皮薄,馅大,汤里搁虾皮、紫菜、榨菜末,再滴两滴香油。他每次吃两碗,第一碗原汤,第二碗多加醋。我们的兵,在馄饨摊子上抓的他。抓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口,没有咽下去。”

山田话里的细节,一个个滚出来,都带着钩子,钩苏玉荷的心口。

“招的时候,张三贵哭了。坐在椅子上,腿一直抖,抖得椅子都在响。他说陈铁生看不起他。说他是嘴把式,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我问他,所以你就要他死?他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哭。后来他说了陈铁生那天从关帝庙出来,走西街,拐进棉花巷。几点钟,走多快,身边有没有人,都说了,他说是他伙同几个地痞,用棍子打死了。”

山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棂上糊着高丽纸。

“五十块大洋,藏在他家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我们的兵去搜的时候,砖还是松的,一掀就起来了,他还没来得及花,他把陈铁生所有的东西都扒下来了,我们找不到陈铁生,知道为什么吗?”

苏玉荷仰脖看他,张嘴了,但声音吐不出来。为什么呀。

“因为他想领第二次赏,”山田转身,“苏玉荷,他要领第二次赏。”

城西那个馄饨摊子,竹棚子支着,挂一盏马灯,风一吹,灯影晃晃悠悠,她跟陈铁生去过一次,他吃了一碗,说汤头鲜,她嫌咸。他笑她嘴刁,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个给她,说,尝尝,趁热。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风大,他把外套脱了披在她肩上,自己只穿一件棉袄,呵出的白气在灯影里散得很快。她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她摸他的手,冰的。她说你骗人,他嘿嘿笑,说练武的人不怕冷。

她忽然想笑,笑张三贵,想笑他吃馄饨的样子,想笑他腿抖得椅子响的样子,想笑他五十块大洋还没花掉的样子,可她笑不出来,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山田轻轻击掌,障子门应声而开,一个穿深紫色和服的女人迈着小步走来,足袋踩在榻榻米上没有声响。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佣,每人手里捧着几件物什,她们屈膝跪坐,将物什一件件展开,铺陈在蔺草席面上,是几件和服。

一件黑地留袖,袖裾绣着松竹梅。一件色无地,染着极淡的紫,暮色将尽未尽时天边最后一线光被拢在了布纹里。一件打掛,白底绣了仙鹤与松枝,银线与金线交缠,鹤羽层层叠叠,松针一丝不苟,匠人把半辈子的心血都缝进去了。

山田蹲下去,抚过打掛袖口,“我太太,生长在京都。京都的女子,对绣工讲究。她说威北城里,你的手艺是最好的。”他指尖停在袖口那处脱线的地方,“这件打掛,寻了很多人,都修不好。她说,只有你,可以修。”

他抬头看着苏玉荷。

“苏玉荷,可否,来我家中住些日子?”

苏玉荷此时是呆愣的,半消化着山田的要求。

“不是你想的那种,”山田笑了,“我太太需要一个绣娘。你住进来,吃住有人照管。丝线,料子,都是最好的。你的手艺,埋没了,可惜。”他斟酌片刻,“人活着,就像走在一条田埂上,很窄的田埂,左边是水,右边也是水。太出头了,就掉到左边去。太落尾了就掉到右边去。只有走在中间的人,才过得去。陈铁生,太出头了,所以,他掉下去了。”<

外头隐约传来威北街巷的嘈杂声,车马声,叫卖声,隔了几道墙,都混成一片混沌的嗡鸣。她觉着那嗡鸣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近处只有榻榻米上那些丝线的光泽,她脑子都是陈铁生的那块歪补丁,她是这个城市最出挑的绣工,怎么就对自己的丈夫,这么粗制滥造。

“苏玉荷,可以回去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我太太会很高兴。”

苏玉荷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城南豆腐巷。王德胜家的门板拍得山响,里头死寂一片。隔壁探出颗脑袋,看见是她,那张脸像被人从后头揪了一把。门板合上之前撂出一句话,“王德胜?好几日没见了,怕是出了城。”

她又去了城北砖瓦胡同找赵全友的瞎眼老娘,老太太坐门墩上,灰蒙蒙的眼珠朝天翻。苏玉荷还没开口,她就把脸转过来唱,“十月怀胎娘遭难,儿一声哭,娘一条命,去了半条……”苏玉荷问她出了什么事,老太太不理会,一句小调翻来覆去地唱,像磨盘碾谷子,碾出来的全是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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