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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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箐箐翻出一个备注为「耳」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那头便接了。
“地址我发你,四个人,站不起来了,过来的时候带两卷纱布。”
那头没多问,只应了一个字,“成。”
“会不会有第二波?”蒋炎武问的是锄奸队背后那根线,这根线牵到哪,牵出谁来,会不会再有人踩着今夜的血迹,循踪而至。
“耳朵来拉人,这事就到他这为止了,再闹大,谁也不好收场。”
这世间恩怨,但凡闹到白刃相加,血肉横飞的地步,多半是底层人的江湖。
真正踞于高处的,早已不这样操|持。他们坐在某个常人穷尽目力也望不见的房间里,隔着桌案,茶盏与烟灰缸,把话说透,把账算清,把各自的底线画在桌面上。谁也不提世仇,谁也不翻旧账,那东西太沉,他们比谁都清楚,官帽底下的那把椅子,坐上去靠的不是祖坟青烟,是权衡是斡旋,是看清了这盘棋局上,哪些棋子可弃,哪些路可退。
世仇是故纸堆里的灰烬,掸一掸便散了,官位才是活人的命,攥在手里,松一寸都不行。
真正维系着复仇这条铁索的,是还在水里扑腾的,他们除仇恨外身无长物,把祖辈屈辱当作唯一遗产来继承,烧纸钱,供牌位,把不忘本三字刻脑门上。
高位者会在清明焚香叩头,但绝不允许那炷香燎着脚下的江山路。那些喊杀叫阵的人,是他们手中偶尔松一松的线,松够了,便收回来。
严箐箐就是明晰这一层露皮露骨的财权人性,才敢向外偷|人。
今夜这四个人,耳朵疤一旦拉走,便是拉走了。那人会在桌案上默默把这笔账轧平,然后翻页,继续饮他的茶,坐他的椅,行他的路。剑履上殿,山呼万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蒋炎武把严箐箐放回沙发,自己盘腿坐地,拉过她的手。掌心摊开,纵横交错着好几道口子,碎玻璃扎的,相框木茬割的,血与掌纹搅在一处,分不清纹路。
“哪有拿相框当武器的。”他自言自语。
蒋炎武捏着碘伏棉签把嵌着的碎玻璃一粒粒往外拨,颇有考古队员清理出土文物的神态。严箐箐疼得一蜷,又松开,他抬眼看她一眼,她没吭声,他也没停。
“扎进去不弄出来,回头化脓,你连相框都拿不动。”
棉签在皮肉间进进|出出,碘伏漫过伤口,疼痒如蚁过。蒋炎武下手稳当,绷带绕上去一圈,两圈,三圈,停住了,“哪有拿相框当武器的?”
“我赔你一个。”
“不是这个意思。别动。”蒋炎武攥住她手腕,不松,“力的作用相互的,玻璃伤对方也伤自己。你来威北一个月不到,icu进了一趟,手上十几道伤口,后背一百二十三针,这个负伤量,远超我三年。”他斟酌着,“这里不是黄羊县,不是只有你一个独苗苗外勤在抓嫌疑人,你可以用一用我,用一用老鲍,志明,我们不是摆设——”<
“——你不问我吗?”
没头没脑来一句,蒋炎武没明白,“嗯”一声询问。
“严钦威,我爷爷,他说我身份的时候,你一点都不诧异。你就没想过,我没有把田海棠送走,我是把她弄死了。”
“你把她弄死了,”蒋炎武老神在在地点头,“那现在咱俩干吗呢?我家都成叙利亚风了,我这里,”蒋炎武挺|起血糊糊的胸膛,“白砍呐?”他笑起来,有种笨拙的笃定,像是早就想好了,无论她说出什么,他都接得住。
“你也不老实。”严箐箐也笑。
“怎么说?”
“你监听了顾逊。”
蒋炎武抬头,迎上她目光,“你以为呢?你来威北第一个案子,就牵扯父亲和妹妹,你不肯告诉我,我就不能自己查?你一个人往前闯,我就站在后头干看着?”他把纱布尾端仔细掖好,“你如果要追究,回头写一份检查递上去,该处分处分,该撤职撤职。但你不能不让我知道,你身边那些人啊东西啊,哪些是冲着你来的,哪些是冲着案子来的,你得让我知道。”
话音刚落,门响了。
三记极轻的叩击。
两人对视一眼,蒋炎武藏着甩棍去开门。门外一共三人,清一色黑色作训服,面无表情,是三尊浇铸的铁像。目光从蒋炎武脸上平扫过去,落在他身后的满地狼藉,像尺牍丈量,验收买卖。身后两人各拎一只黑色帆布包。
他们朝严箐箐微微颔首,严箐箐回以点头。
三人行动迅猛,一人把方脸的断腿用夹板固定,另一人把矮壮翻身,湿巾擦血。瘦子和握锥人被塑料扎带绑了手腕,四人依次被移出。从头到尾没人说话,只有绷带拉扯和鞋底踩血的黏唧。
收尾的黑衣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五捆绷带,整齐叠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还抽出两条中华烟,复又拿出三五瓶清洁剂。
“我自己来就好。”蒋炎武对自己所处的空间有洁癖。
三人来时无声,去时无息。蒋炎武闭了灯,走向阳台,掀开一角窗帘往下看,两辆车已经发动,穿雾而出,拐入主路,片刻后没于夜色。
蒋炎武听到一声感概,回头看,严箐箐已迅速开了烟盒的包装,抽出一根点着嘬,华子啊,好烟啊。
烟熏火燎中,严箐箐晃了晃绷带,轮到她给他包扎了。
蒋炎武肋下那道口子从左横贯至右,血已凝了大半,与居家服粘连,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严箐箐拿剪刀把衣服剪开,再把布帛与血痂剥离。蒋炎武一声没吭,只是腰侧肌肉绷紧。她拿纱布蘸着碘伏按上去,感觉到掌下那具身体在抖。
严箐箐下手已尽量轻了,可他伤不止这一处。耳后那道血口已结黑痂,肩胛骨上一片青紫,淤血积在皮下,她一按,硬邦邦的,蒋炎武呼吸瞬间粗了半拍。
“你别动。”
“我没动。”
“你抖了。”
蒋炎武不说话了,低头把蒋炎文的照片搁膝上,纸巾叠成一小方,从照片一角起,一点一点往外蹭。血渍已干透了,渗进纸纤维的纹理里,擦不掉。他便拿指甲轻轻地刮,刮下来的碎屑落裤子上,他也不掸。蒋炎文的笑被折痕切得支离破碎,他便沿着折痕一道道捋,想把那些皱褶压平。
“我就这一张,”他声音干巴巴,“其他的都在我父母那儿,他们不给我。”
蒋炎武没说为什么,但严箐箐听懂了未尽之话,听懂了一张照片背后的全部空旷。一个连哥哥照片都要不来的人,他的父母把他隔在多少扇门之外。
“蒋炎武。”严箐箐叫他名字。
他抬起头。
“你很好。”
他在她目光里停了一瞬,有些茫然,没接话,或者说,他不信那话是说给他听的,便又低下头去,指腹按着照片一角,来来回回地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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