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卫夫子(1 / 1)
祭酒周大人与一位身着青色文士衫、年约三旬、面容普通却气质沉稳的男子并肩而来。亭中学子见状,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祭酒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亭中诸生,见他们虽在休憩,所言所论却未离正道,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他侧身介绍身旁男子:“这位是卫夫子,半月前你们应当见过。此前因家中琐事牵绊,一直未能正式授课。自明日起,卫夫子将为尔等讲授经义策论。”
“学生见过卫夫子。”众人再次行礼。
那位卫夫子拱手还礼,态度谦和。
他目光在亭中诸生面上缓缓掠过,在沈清砚和李墨身上略作停留,随即微笑道:“方才走近,隐约听得诸位高论。治国平天下,与修身齐家,本为一体两面,并行不悖。沈监生心怀黎庶,志存高远,令人钦佩;李监生不忘根本,体恤亲族,亦是人之常情。为官者,若能以国事为重,以民为本,同时不忘家风传承,敦亲睦族,使国与家两相裨益,方是正道。”
他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将方才那点无形的争论悄然化解,又提升了境界。
祭酒在一旁捻须点头,深以为然。
然而,就在众人注意力都被新来的夫子吸引时,赵珩忽然“哎呀”一声,指着身旁的陆景行咋呼起来:“陆景行!你、你怎么流鼻血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去。
只见陆景行正抬手捂着鼻子,指缝间已有鲜红渗出,他脸上有些茫然,显然自己都未立刻察觉。
沈清砚脸色微变,一个箭步上前,已从袖中掏出素白帕子,动作迅疾却不失轻柔地按在陆景行鼻下,另一手扶住他肩膀,眉头紧蹙,低声道:“别仰头,稍往前倾。”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担忧。
怎么又流了?晨间一次,这已是今日第二次。他身体一向强健……
陆景行被这么多人盯着,又是在这种场合,窘得耳根发红,任由沈清砚帮他处理,嘴里含糊道:“没、没事……可能上火……”
众人的目光都带着关切,也有几分讶异。
远处的李墨,在听到赵珩惊呼、看到陆景行鼻下鲜血时,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陆景行,又迅速低下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是紧张,是惶恐,还有一丝冰冷的了然。
这就是……那“牵丝绕”的副作用么?开始了?
卫夫子的目光也落在陆景行身上,他神色如常,甚至向前走了两步,温和道:“春日干燥,易生虚火。陆监生平日骑射活动多,血气旺盛,更需注意。要多饮水,少食辛辣燥热之物。”
他语气寻常,如同任何一位关心学生的师长。
散会后,陆景行自觉在众人面前连番丢脸,尤其最后鼻血那出,还被沈清砚当众“照顾”得明明白白,脸上臊得慌。
趁着众人各自散去,他一头扎进人少的地方,七拐八绕,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沈清砚在斋舍没寻着人,校场空荡荡,后山假石也落了空。
问了赵珩,那憨货挠着头说没看见;程默言更是只摇头。眼看暮色渐沉,沈清砚脚步一转,朝西边那栋平日少有人至的旧藏书阁走去。
阁内光线昏沉,成排的高大书架散发着陈旧纸张与木头的气味,层层叠叠的阴影填满角落。
沈清砚放轻呼吸,一排排书架耐心寻过去。
就在走到最后两排、几乎被墙壁和堆积的旧书完全封死的死角时,他脚步顿住了。
角落里,陆景行背靠墙壁,曲腿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就着高处小窗漏进的最后一缕天光,正看得入神。
他微微蹙着眉,嘴唇无意识地抿着,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沈清砚眸光沉了沉,悄无声息地又往前挪了两步,想看清他手里那本让他躲到这里、看得如此投入的书,到底是什么。
然而,就在他离陆景行仅剩几步,目光即将落到书页上时——
陆景行像是忽然被惊动,猛地抬起头!
视线猝然撞上。
陆景行瞳孔一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想也没想,“啪”地合拢书页,手臂一缩,就要把书往自己身后藏。
动作太急,带起一小片浮尘在微弱的光柱中乱舞。
“藏什么?”沈清砚没停,几步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彻底挡住了本就不多的光线,将他完全笼罩。
他微微俯身,朝陆景行伸出手,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压迫感,“给我看看。”
“没、没什么!一本杂书!”陆景行把手和书死死背在身后,身体拼命往后缩,脊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脸上热度攀升。
“杂书?”沈清砚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截露出的、粗糙无封皮的书籍边缘。
他眼神暗了下去,又倾身靠近几分,几乎碰到陆景行曲起的膝盖,手也探向他身后,“既是杂书,我看看又何妨?”
“说了没什么好看的!”陆景行更慌,扭着身子左躲右闪,想把书塞进后腰,姿势却更加别扭局促。
两人在狭窄的角落无声拉扯,手臂、肩膀不可避免地碰撞、摩擦。
“陆景行。”沈清砚忽然停下所有动作,不再试图去抢那本书。
他直起身,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陆景行此刻的慌张,也缓缓地、一点点地,漫上了一层清晰的失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他缓缓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嘲般的涩然:
“你就这么……讨厌见到我么?”
陆景行正全神贯注防备他抢书,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又撞见他脸上那罕见的神情,不由得愣住了。
沈清砚却已垂下眼帘,不再看他,低声说:“既然不想见到我……那我走便是。不在这里碍你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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