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讨说法(1 / 2)
顺天府,地牢。
晦暗,潮湿。
跳动的油灯火苗在石壁上投出鬼魅般的影子,却驱不散那渗入骨髓的阴冷和弥漫不去的、混杂着霉味与秽物的腐败气息。
沈清砚靠坐在角落的石墙边,一身半旧的白色学子衫在这腌臜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微微拧紧的眉心,泄露一丝极力抑制的焦灼。
潮湿的寒气顺着石墙渗入骨髓,他暗自调整着呼吸,将所有注意力集中于耳畔掠过的、那些模糊的低语上。
“看那小子,细皮嫩肉的,读书人吧?”
“听说跟昨天国子监那桩人命官司有关……啧啧,读书人狠起来才要命。”
“少说两句,没看人家气度不一般么……”
议论声细细碎碎。
更深的角落里,一个披头散发、几乎看不清面容的囚犯蜷缩着,身体不时剧烈颤抖一下,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偶尔夹杂着“火……妹妹……”之类的破碎音节。
镇国公府。
桌上摆着几碟精巧的点心,一碗熬得浓稠的碧粳米粥还微微冒着热气。
陆景行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粥,粥已微凉,他却毫无食欲。
他眉头拧成结,眼神发直地盯着虚空,嘴里低声咒骂:“这都过午了……老头子把我关着,外头现在到底啥情况了?陈瑜那王八蛋死了就死了,总不会还有人敢往小爷头上扣屎盆子吧?还有书呆子……那死心眼,可别又犯傻……”
他越想越心慌,那股没由来的焦躁灼得他坐立难安,猛地将银匙往碗里一丢。
“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烦躁地抓乱了头发,胸膛起伏。
深夜,京城街巷。
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三更。
白日喧嚣彻底沉寂,只余寒风掠过屋檐,卷起零星未化的积雪。
一道纤细矫健的黑色身影,在连绵屋脊的阴影与僻静小巷的拐角间无声穿梭。
翌日,午时,东市“醉仙楼”。
二楼临窗雅座,七八个身着弘文馆襕衫的学子正推杯换盏。酒酣耳热,话题自然绕回国子监惨案。
一个面皮白净、左眉尾有颗显眼黑痣的学子黑痣张,重重放下酒杯,一脸痛心疾首:“陈瑜兄温文尔雅,谦和仁厚,与我等同窗数载,情谊匪浅!此番突遭横祸,天妒英才,令人痛断肝肠!可恨那凶手……”
旁坐微胖学子接口,面带疑惑:“不是说,是那个叫李墨的杀的么?两人同归于尽。怎么外头传的,倒像是镇国公府的陆世子……”
“哼!”黑痣张冷哼打断,声音刻意拔高,带着煽动性的不满,“李墨?一个家道中落、性子孤拐的寒门子,平日话都不多,岂有那般胆魄能耐?我看此事蹊跷得很!顺天府倒是拿了个姓沈的寒门学子,可那又能如何?真正的凶手,背景煊赫,谁敢动?不过抓个无根无基的堵口罢了!”
这话如火星溅入油锅。在座皆年轻气盛,闻言顿时交头接耳,面露不忿。
“岂有此理!若真是如此,还有王法吗?”
“陈兄死得冤枉!沈姓同窗更是无妄之灾!”
黑痣张看着众人情绪被调动,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随即换上更激昂神色,压低声音道:“光喊何用?顺天府敢得罪镇国公府吗?要我说,咱们就得弄出动静!让所有人都看着!不若直接去镇国公府门前!问一问陆国公,他儿子涉嫌杀人,他管是不管?天下学子都看着呢!”
“说得好!去镇国公府!”
“讨个说法!”
“走!”
一群热血上头的学子被彻底点燃,簇拥着黑痣张,气势汹汹涌下酒楼。
几乎同时,京城西城门附近。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浑身沾着木屑灰土的老汉,紧紧捂着怀里一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袱,眼神警惕又悲切,佝偻着背,脚步匆匆混入人流,朝内城方向挪去。
顺天府衙门外。
赵珩领着十几个与陆景行、沈清砚交好或心存义愤的国子监学子,堵在朱漆大门前。
赵珩脸色铁青,冲着里面大喊:“顺天府尹出来!为何无故羁押我国子监生员沈清砚?拿出证据来!否则便是滥用职权,构陷学子!”
程默言站在他侧,面色沉静,声音清朗有力:“沈清砚品学兼优,顺天府仅凭一面之词即行拘押,于法不合,于理不通!请府尹大人出来,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衙役们手持水火棍挡在门前,面对这群有功名的学子,进退维谷,场面僵持,引来百姓围观。
顺天府,刑讯暗房。
比牢房更暗,只有壁上火把噼啪燃烧。
沈清砚被带至此,静立当中。一个面相精悍、眼神阴鸷的狱吏坐在条案后,慢条斯理拿起一份卷宗。
“沈清砚,”狱吏抬起眼皮,目光冰冷,“有人供称,你与死者李墨过从甚密,案发前夜还曾私下会面。陈尚书公子陈瑜,是否是你嫉恨其家世,怂恿或伙同李墨所杀?嗯?”
他尾音上挑,带着威胁,“陈尚书痛失爱子,雷霆震怒。你若识相,痛快画押,或许少受皮肉之苦。否则……”
“陈尚书”三字一出,暗房最角落那个一直蜷缩、仿佛痴傻的疯癫囚犯,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沈清砚面色平静,迎着逼视,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学生与李墨同窗,案发前夜确曾拜访。同窗之间,互相关怀,切磋学问,书院常情,何来‘行迹可疑’?至于陈瑜……”
他顿了顿,语气无波无澜,却字字分明,“学生未曾杀人。陈瑜是否该死,学生不知,但学生确信,自己无罪。”
“冥顽不灵!”狱吏拍案而起,正待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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