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迟来的正义叫真相(1 / 1)
那刨木老汉凄厉哭嚎声,适时从人群后方炸响。
在两名书生搀扶下,他扑到堂前,老泪纵横,抖开蓝布包袱,陈瑜威胁的信件、染血的手帕、可疑的药粉……以及,那本沾着泥污的小册子。
“这册子……这册子是他记的黑账!有他帮人干的脏事,拉的皮条……求青天大老爷,为小老儿那苦命的闺女做主!为所有被他害过的人申冤啊!”
又一本册子呈上。府尹颤手翻开,只看了几眼,便面如土色,几乎拿不住。这牵扯……太大了。
“大人!”谢昀安排的书生上前拱手,“学生等已按相关线索,在西市骡马巷最里间的枯井中,起获部分与此册印证之密信及财物,请大人查验!”
铁证如山,连环不绝。
陈瑜已从“受害者”变成了令人发指的罪犯,而李墨的复仇具有了悲壮的正当性。
所有针对沈清砚、陆景行的指控,都成了无根之萍,甚至可能是恶势力的反扑构陷。
陆廷玉适时沉声开口,声震屋瓦:“案情至此,已黑白分明!陈瑜,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实乃国朝蠹虫,其死乃咎由自取!李墨为亲复仇,其情可悯!沈清砚、陆景行二人,与此毫无干系,沈清砚慰藉同窗,反遭构陷,实属冤屈!府尹大人,难道还要因某些人施压,便让仁善者蒙冤,让罪徒身后清名吗?!”
府尹浑身一颤,最后一点侥幸荡然无存。他抓起惊堂木,用尽力气拍下:
“经本官详查!陈瑜逼奸杀人,罪行确凿,死有余辜!李墨为亲复仇,情有可原!国子监生员沈清砚,涉嫌之事查无实据,当堂释放!陆景行与此案无涉!所有案卷证物,封存备查!本案牵连甚广,本官将即刻奏明圣上,请旨彻查!退堂!”
“威——武——”
锁链落地,镣铐解开。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陆景行已如一阵风般冲了上去,完全不顾周围无数道目光,一把狠狠抓住了沈清砚的双臂。
他抓得那么用力,赤红的眼睛急迫地在沈清砚脸上、身上每一寸扫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混杂着未消的怒火和后怕,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书呆子!你……他们有没有伤你?关在哪儿了?脸上这……这怎么弄的?”
他抬手,用微微发抖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沈清砚脸颊上那点污迹,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看到他散落的发丝和沾染了牢狱晦气的衣襟,陆景行胸口剧烈起伏,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王八蛋……竟敢这样对你……我……”
“阿行。”沈清砚反手握住他一只紧绷的手腕,掌心温暖,轻轻按了按。
他摇了摇头,看着陆景行那双盛满惊痛、慌乱和尚未褪去暴怒的眼睛,目光沉静而柔和,清晰道:“我没事。只是地牢不干净,蹭了些灰,并未受刑。别怕。”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四目相对,陆景行狂跳的心和翻腾的怒火,在那平静沉着的目光注视下,奇异地被一丝丝熨帖、抚平。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喉结滚动,攥着沈清砚手臂的手依旧没松,反而更紧了些,仿佛要确认他的真实存在,声音仍有些哑,却已稳了许多:“……回去再说。”
风波暂歇,真相大白。
阳光穿过公堂高窗,落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京郊,一处新辟的坟地。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也给这片萧索的土地涂抹上最后一丝暖色。
三座新坟并排而立,泥土尚新。
陆景行静静站在碑前,看着沈清砚弯下腰,将最后一捧湿润的黄土,轻轻覆在坟茔上,然后仔细拍实。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沈清砚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和他沾着泥污、骨节分明的手。
沈清砚做完这一切,直起身,逆着光走向陆景行。
金色的光晕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他的眼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沉静。
“生命……真的好短暂。”陆景行低声说,目光从李墨的墓碑,移到旁边那两座更小的坟茔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清砚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掉自己指尖残留的泥土,然后望向那三座坟,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勘破般的释然:“但最起码,他临死前亲手报了仇。手刃血仇,黄泉路上,见到母亲和妹妹,总归能少些遗憾,心里……也会好受些。”
陆景行转过头看他,眼中映着夕阳的光,也映着未散的痛惜和一丝无力:“嗯。好在最后……陈瑜那畜生的真面目到底被扒了出来,曝于光天化日之下。正义……虽然迟了,总算是来了。只是李墨……他要是能再坚持一下,等到这一天,亲眼看到该多好。”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深深的惋惜,“就差了那么一点。”
沈清砚忽然伸出手,捧住了陆景行的脸颊。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迫使陆景行微微抬头,迎上他专注而认真的目光。
“阿行,”沈清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没有带来‘正义’。我们带来的,只是‘真相’。”
他微微摇头,眼神深邃:“这世间,‘正义’往往沉重而奢侈,需要无数的代价和漫长的时间。我们能做的,也只是拼尽全力,把被掩埋的‘真相’挖出来,放到太阳底下。至于剩下的……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所以,不要自责。你我皆是凡人,能揭露真相,已是我们能为逝者做的、最大的努力了。”
陆景行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宽慰的敷衍,只有冷静的陈述和深沉的理解。
心头那股沉甸甸的自责和无力感,似乎被这番话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鼻尖一酸,忽然向前一倾,将额头抵在了沈清砚的肩头,然后,整张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懊恼: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好没用啊。你被关进去,李墨的事……我好像什么忙都没真正帮上,就只会着急,瞎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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