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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接风宴(1 / 1)

昀州知府衙门的偏厅里,烛火倒是通明,只是这“接风宴”的菜色,实在寡淡得让陆景行想打哈欠。

一盆飘着几片菜叶、不见油花的清汤,几碟腌得发黑的咸菜,一盘子冻得硬邦邦、一看就是陈年的黍米糕,唯一算得上荤腥的,大概就是中间那碟子切得薄如纸、数得清片数的风干腊肉。

周永搓着手,脸上挂着十二分的歉意,对坐在上首的陆景行道:“陆世子,您千金之体,莅临我们这苦寒之地,下官实在是……惭愧,惭愧啊!如今城中粮食紧缺,百姓嗷嗷待哺,下官身为父母官,岂敢奢靡?这接风宴实在是办得寒酸,委屈世子了,还望您多多体谅。”

陆景行捏着手里那半旧不新的酒杯,晃了晃里面浑浊的液体,闻言掀了掀眼皮,目光在那桌“寒酸”的席面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拖得有点懒:“是挺寒酸的。”

他顿了顿,在周永和几位作陪官员略显尴尬的脸色中,慢悠悠补充:“本世子长这么大,在京城,在边关,哪怕是路上随便打个尖,还真没吃过这么……别致的席面。”

这话直白得几乎带刺,一点没给周永留转圜的余地。

周永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那点忐忑却奇异地平复了些。

果然是京城里娇生惯养、不知疾苦的纨绔子!

一点官场应酬的圆滑都不懂,只会抱怨吃食!

看来陛下派他来,真就是走个过场,镀层金罢了,自己之前真是过于紧张了。

“是是是,下官无能,让世子见笑了!”周永连忙躬身,语气更加“惶恐”。

席间其他几位官员,表情各异。

有跟着周永一起赔笑脸的,也有垂下眼掩去不屑的,更有偷偷打量陆景行和他身后几个同样年轻面嫩的学子,眼底带着轻慢的——一群娃娃兵,能顶什么用?

这些细微的反应,都没逃过陆景行的眼睛。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实则心里明镜似的。

周永又向赵珩、谢昀等人敬酒,说了些场面话。

目光扫过席间,他忽然“咦”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问:“陆世子,今日随您一同进城的,似乎还有一位沈公子?怎的未曾见到?可是下官招待不周,或是驿馆安置不妥,让沈公子不悦了?”

陆景行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混不吝的嫌弃表情,摆摆手:“他呀?别提了!这一路风雪兼程的,他一个文弱书生,骨头都快散架了,进城就蔫了,说是头疼发冷,爬不起来。本世子让他好生歇着,别来扫兴。”

他撇撇嘴,仿佛在说一个不中用的累赘,“读书人就是事儿多,娇气。”

周永恍然,连忙关切道:“原来如此!这可不能轻忽,如今城中时气不好,可要下官立刻请个大夫去瞧瞧?”

“不必了,”陆景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皱起,似乎嫌酒劣,随手放下,“他自个儿带着药,睡一觉就好。咱们吃咱们的,别管他。”

周永口中应着“是”,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借着举杯的动作,对侍立在门边的一个心腹小吏使了个眼色。

小吏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宴席继续,气氛在周永等人的刻意奉承和陆景行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中,维持着表面的“热闹”。

酒是劣质的烧酒,菜是难以下咽的粗粝,陆景行却似乎浑不在意,甚至主动和旁边一个负责仓廪的副使聊起了本地哪种酒最烈,哪家暗门子的姐儿最有风情,听得那副使额头冒汗,只能含糊应和。

赵珩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程默言眼观鼻鼻观心,谢昀和顾惜朝则安静地吃着面前几乎未动的食物,暗自警惕。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那小吏去而复返,匆匆走到周永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周永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猛地抬眼看向对面正歪坐着、似乎有些无聊地用手指敲着桌面的陆景行。

陆景行恰在此时抬眼,与周永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却弯起一个更明显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赵珩在桌子底下轻轻捅了捅陆景行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紧张和兴奋:“陆兄,咱们……真就这么直接掀桌子?会不会太……莽了点儿?”

他到底年纪小,虽然跟着陆景行胡闹惯了,但这般直接对上一州知府和一众官员,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陆景行侧头,挑眉看了他一眼,昏暗烛光下,左耳那点红宝石的光芒微闪。

他压低声音,带着惯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气焰:“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本世子顶着呢。”说完,他手指一曲,不再敲击桌面,而是端起了面前那杯他嫌弃了半天的劣酒。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轻薄纱衣、身段婀娜的舞姬,端着酒壶,踩着细碎的步子,盈盈走到陆景行身边,娇声道:“世子爷,奴婢为您斟酒……”说着,便要俯身。

陆景行却突然手腕一翻!

“啪嚓——!”

脆响炸开!那杯劣酒连同粗糙的陶杯,被他狠狠掼碎在脚下!

酒液混着瓷片四溅,惊得那舞姬尖叫后退,也骇得满堂宾客瞬间噤声,所有目光惊疑不定地聚焦在他身上。

周永心头一跳,强作镇定:“陆世子,您这是……?”

陆景行缓缓站起身。

他今日为“配合”这寒酸的接风宴,穿了身半旧的靛蓝棉袍,此刻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在跳跃的烛火下竟有种逼人的气势。

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讥诮的锐利。

他目光扫过周永,扫过席间每一个或震惊、或茫然、或心虚的脸,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窗外的风雪声:

“今儿是除夕夜啊,周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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