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学习(1 / 1)
她说得又快又急,脸颊因激动和羞耻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手指紧紧揪着衣袖,骨节发白,仰着脸,充满希冀又绝望地看着沈清砚,像溺水之人看着最后一根浮木。
沈清砚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巷子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更衬得此处寂静。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柳晓兰心跳如擂鼓,以为他在权衡利弊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温度:
“不行。”
柳晓兰怔住,似乎没听清。
“此事,”沈清砚看着她,目光冷静得像在分析一道算学题,“于我,是辜负;于他,是折辱;于你,亦是枷锁。沈某不会作此选择,也绝不会让他,受此委屈。”
“委屈?”柳晓兰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点强装的楚楚可怜瞬间破碎,露出底下狰狞的绝望和愤恨,“你们那等……那等悖逆之事,就不委屈?就不怕吗?!”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沈清砚的衣襟,眼中射出厉色,“你就不怕我把你们的事情抖出去?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到时候,莫说你的功名前程,便是陆景行,便是镇国公府,也要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沈清砚静静地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点孤注一掷的疯狂和深藏的恐惧。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悲,为她,也为这世道。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厉色,向前极轻地踏了半步。
这半步,让柳晓兰的气势莫名一滞。
“柳小姐,”沈清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这寂静的巷道里,也砸在柳晓兰的心上,“他是我心之所向。世俗流言,何足惧之?”
柳晓兰瞳孔骤缩,被他话语中那份毫不遮掩的坦荡,以及底下蕴含的、冷硬的决心震慑,一时竟哑口无言。
“至于你,”沈清砚的目光掠过她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的、指甲陷入掌心的拳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像冰冷的溪水流过石缝,“沈某赠你一言。人若不自立,倚靠终是虚妄。你既不甘命运,为何不为自己争一争?是豁出去闹一场,是寻家中尚存怜惜的长辈哭诉求告,是暗自积攒银钱谋划出路,哪怕头破血流,也好过将余生寄托于他人怜悯,或是更不堪的交易。你今日能以此秘事胁我,来日或许也会胁他人。此路险窄,行至尽头,未必是生门,或将是绝崖。好自为之。”
他说完,不再看她,径直从她身侧走过。青衫拂动,带起一缕微凉的风,掠过柳晓兰僵硬的身体。
柳晓兰僵在原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毫不迟疑地远去,消失在巷口的光亮处。
那背影明明单薄,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雪亮的剑,划开了她眼前混沌的黑暗,也划开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沈清砚最后那几句话,反复在她空洞的脑海里回响,冰冷刺骨,却又像暮鼓晨钟。
自立……争一争……绝崖……
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滑坐下去,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里溢出。
泪水冲开脂粉,在脸上留下狼狈的沟壑。
那哭声里,有梦想彻底破碎的绝望,有心思被彻底看穿戳破的羞愤难当,或许,也有一丝被那冰冷话语强行撕开蒙眼布后,不得不直面悬崖的恐惧,与……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
风波并未扩散,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底。
朝廷的封赏终究是实实在在的。
陆景行协理赈灾有功,赏赐丰厚,在御前很是露了脸。
沈清砚、谢昀、程默言、顾惜朝、赵珩等人,也各有擢升或记功,为国子监,也为他们自己的前程,铺下了扎实的台阶。
这日午后,阳光暖得让人发懒。
陆景行翘了那枯燥乏味的经筵讲座,像只溜出笼子的雀儿,轻车熟路地摸到斋舍。
门虚掩着,他勾起嘴角,故意放重了脚步,然后一把推开门——
“书呆子!光天化日躲什么清闲!”
沈清砚正坐在窗下的书案前,对着一堆凌乱的笔记凝神。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侧脸线条干净明晰,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连握着笔杆的、修长的手指,都仿佛被光晕染得半透明。
闻声,他笔尖一顿,却没抬头,只淡淡应了句:“没躲。”
陆景行三两步凑过去,毫不客气地拖了把椅子紧挨着他坐下,手肘支在书案上,托着腮,歪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蓄了两汪清泉,眨呀眨的:“没躲怎么不去听讲?哎,我跟你说,今儿个陛下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夸咱们了!说国子监此次赈灾,方是真正‘学以致用’,还说要给我们记大功呢!”
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上沈清砚的手臂,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孩子气的兴奋和分享秘密般的雀跃,“说真的,这次在昀州,虽然累得小爷我脱了层皮,但最后看着那些人能喝上热粥,有地方避风,不用眼睁睁等死……嘿,这感觉,还挺不赖的,对吧?”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沈清砚搁在案上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沈清砚捏着笔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终于转过脸,看向陆景行。
阳光落进他眼底,映出陆景行近在咫尺的、笑意粲然的俊脸,那枚红宝石耳钉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晃动,折射出一点璀璨又调皮的光。
陆景行的眼睛很亮,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某种柔软的、亮晶晶的东西。
沈清砚看着他,看了两秒,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很轻地“嗯”了一声。
陆景行顿时不满地“啧”了一声,那点喜悦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下去一点。
他伸手,用指尖去戳沈清砚的手臂,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亲昵的抱怨:“喂,沈清砚,你怎么还是这副死样子?一点不高兴?咱们可是干了件顶天立地的大好事!你就不能……激动点儿?”
沈清砚终于放下了笔。
笔杆搁在砚台边,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转过身子,彻底面向陆景行,目光沉静地落在他因不满而微微嘟起的唇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他那双写满“快夸我快和我一起高兴”的眼睛。
“那你觉得,”沈清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缓了一丝,语速也慢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诱哄的意味,在这静谧的、充满阳光和尘埃浮动的午后斋舍里,无端生出几分暧昧,“我该如何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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