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跟紧(1 / 1)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一座清雅宅院内。
两位老者正于窗前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况正酣。
国子监祭酒执白,迟迟未能落子,眉头紧锁,终是忍不住抬首,望向对面气定神闲的林阁老:“林老,您这把寒门学子与世家子弟特意安排在一处,同吃同住,甚至此番‘考核’也强行配对……这两类人出身云泥,心性天差地别,万一……”
“万一什么?”林阁老啜了一口清茶,目光仍凝在棋盘上,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万一他们打起来?互拖后腿?抑或是……见了真章,发现金玉其外者多,败絮其中者亦不少?”
祭酒语塞,叹息道:“总是有些风险。都是朝廷将来的栋梁,万一真有折损……”
“在生死边缘走一遭,在绝境之中困一时,”林阁老缓缓将一枚黑子按下,截断了白棋一片气眼,“什么世家寒门,什么绫罗布衣,便都不重要了。剥去那些外物,剩下的,才是‘人’本身。是骡子是马,是真情是假意,是坚韧是懦弱,届时一看便知。”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窗棂,看到了那莽莽群山。
“雏鹰欲飞,总要经历跌打。温室里,养不出搏击长空的筋骨,更养不出肝胆相照的情谊。”林阁老缓缓道,指尖摩挲着另一枚黑子,“至于安全……你且宽心。每个人身边都有暗卫跟着,这山里大型的凶兽也早已驱赶干净。出不了大事,最多……吃些苦头。”
祭酒闻言,神色稍霁,却也苦笑:“您这是要逼出他们最真的心性啊。”
林阁老不答,只将手中那枚黑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连通大势的关窍之上。
“棋局已开,子已落下。”他望着瞬息万变的棋盘,目光幽深,“至于这局棋究竟会走向何方,是满盘皆活,还是……就此僵死?”他顿了顿,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凝重。
“就看这些孩子们,如何落子了。”
——
沈清砚将那张写着“考核开始”的纸条重新折好,与自己的身份木牌一同仔细收入怀中。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处理重要的文书。
随后,他拿起那个空水囊,掂了掂,又检查了一下囊口的系绳是否牢固。
陆景行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的木牌收好,然后捏起那枚红色信号弹,在指尖转了转,对着林间漏下的天光看了看,嗤笑一声:“这玩意儿,是给咱们留个体面,还是给上头的大人们图个安心?”
沈清砚将水囊系在腰间,闻言瞥了他一眼,声音平静无波:“是规则,也是底线。非生死关头,勿动。”
“行吧,你是规矩人,听你的。”陆景行无所谓地将信号弹也塞进怀里,拍了拍手,目光扫过两人身上一模一样的粗布衣,最后落在沈清砚腰间的水囊上,“所以,现在咱们的全部家当,就是你身上这口水,和我怀里这声响了?”
沈清砚“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走到空地边缘,仔细观察着树木的朝向、枝干的茂密程度,以及岩石上苔藓的分布。
片刻后,他指向一个方向:“往这边走。苔藓多向阴,此处背阳面指向东,结合树冠稀疏方向,国子监应在东南。先往低处寻水声,或观察鸟类飞向。”
陆景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没立刻赞同,也没反对。
他踱步到另一侧,蹲下身,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地上的落叶和泥土,又捡起几片不同形状的叶子看了看,甚至凑近闻了闻。
“东南方向……大体没错。”陆景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肯定。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指向略偏南一些的方位:“不过,你看这边地上的蹄印,虽然浅,但新鲜,还有这坨粪——是鹿,刚过去不久。它们这个时辰往那边走,八成是去喝水。”
他顿了顿,迎着沈清砚投来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略带张扬的笑,“跟着它们,比咱们自己闷头找,是不是更快点儿,沈大学士?”
沈清砚沉默地走到他指的位置,仔细查看了那些几乎难以辨认的痕迹和粪便,又抬头看了看陆景行指的方向。
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甚至有些意外的神色。
“可以。”说完他率先走向陆景行所指方向。
“跟紧,注意脚下。”
陆景行笑了笑,没再多话,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相隔半步,一前一后,没入更深的林翳。
脚步声沙沙,搅碎一地斑驳的光与寂静。身后的空地在层叠树影中淡去,仿佛被这无边的绿缓缓吞没。
唯一清晰的,是沈清砚腰间那只空水囊。
随着他平稳的步伐,一下,又一下,轻轻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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