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送鞋垫(1 / 2)
陈府,陈瑜房中
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熏香的甜腻,沉甸甸地淤积在紧闭门窗的屋内,几乎令人作呕。
陈瑜半靠在铺着厚软锦垫的雕花大床上,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带着青黑。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郁暴躁的气息。
他盯着床前垂手肃立的灰衣仆人,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的钉子。
“事情……办得如何了?”陈瑜的声音嘶哑,带着伤后的虚弱,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狠厉。
灰衣仆人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平板无波,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少爷放心。既敢开罪您,自然……没有好果子吃。”
陈瑜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眼神也变得更加怨毒畅快:“呵……一个卑贱的泥腿子,也配跟本公子叫板?仗着有几分姿色,攀上了高枝,就敢不把本公子放在眼里……这次,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什么叫……悔不当初。”
军营校场
阳光倒是很好,明晃晃地照在一张张经历了月余风吹日晒、明显黑瘦却精悍了不少的年轻面庞上。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离别和收获的复杂气息。
周校尉一身笔挺的军服,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黝黑粗糙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些细皮嫩肉的读书郎,刚来时连站队列都歪歪扭扭,如今却已有了几分军人的挺拔和韧劲。
“诸位!”周校尉声如洪钟,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为期月余的军营历练,今日,正式结束!”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低呼和松气声。
周校尉抬手虚按,场面重新安静下来。“这一个月,你们吃了苦,流了汗,也长了见识,学了本事!”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几个格外突出的人影上停了停——沈清砚、陆景行、谢昀、顾惜朝……“想来,各有收获。老子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但你们祭酒林大人有话托我转达——”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文官拿腔拿调的口气,却学得四不像,反添了几分滑稽:“‘回京之后,每人需就此番军营历练所见、所闻、所思,撰写一篇关于军制、边防或新军操练的策论,不得少于三千言。’”
“……”台下瞬间一片死寂,随即哀嚎四起。
“啊——!”
“不是吧!还写策论?!”
“三千言!杀了我吧!”
陆景行站在队伍前排,闻言肩膀一垮,俊脸皱成一团,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沈清砚,压低声音抱怨,语气里满是“果然如此”的郁闷:“得,我就知道这老头没安好心!临走了还得从咱们身上扒层皮!写策论?小爷我宁可再去跑十里山路!”
沈清砚目视前方,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清晰,闻言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他自然也听到了那些哀嚎,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
周校尉看着台下瞬间垮掉的气氛,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板起脸:“嚎什么嚎!这是祭酒对你们的期望!都给我记牢了!好了,话已带到,就地解散!收拾行装,午后启程回京!”
人群轰然散开,如同炸开的马蜂窝。
一个月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嬉笑打闹声、呼朋引伴声、讨论回城后去哪吃喝的声音响成一片。
沈清砚、陆景行、赵珩、程默言四人正结伴往营房走,准备收拾东西。
初冬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连多日训练的疲惫都仿佛轻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有些犹豫地、从斜刺里快步走出,拦在了他们面前。
是李墨。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靛蓝色、用粗布细心包好的小包裹。
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快步走来的缘故,还是因为紧张羞赧,亦或是心底那点难以启齿的自卑在作祟。
他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四人,最后定格在陆景行脸上,又迅速垂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勇气:
“陆、陆世子,请、请留步。”
四人停下脚步。陆景行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李墨?有事?”
李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双手将那个粗布包裹捧到陆景行面前,头垂得更低,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我娘……亲手纳的鞋垫。用的都是好棉,纳得厚实,吸汗……她、她说,感谢世子前些日子……对我们家的照拂。东西简陋,不成敬意,还、还望世子……莫要嫌弃。”
他说得磕磕绊绊,脸颊红得快要烧起来,耳根也红透了,那红晕里,既有送上手工粗糙礼物的羞赧,更有面对这群家世显赫、意气风发的同窗时,那种根植于骨子里的、挥之不去的自卑。
陆景行愣了一下,看着李墨那副窘迫又真诚的模样,再看看那个针脚细密、虽然布料普通却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裹,心头一软。
他大大咧咧地一笑,伸手就接了过来,语气轻松自然:“哎呀,李兄你太客气了!伯母有心了!我正觉得军营发的靴子硌脚呢!”他说着,竟当场就拆开了那粗布包裹。
里面是两双叠得方方正正的、用深蓝色粗布做面、白色棉线纳得密密麻麻的鞋垫。
针脚确实细密匀称,看得出制作者的用心。
陆景行拿起一双,在手里掂了掂,又摸了摸厚度,咧嘴笑道:“嘿!真不错!摸着就舒服!替我谢谢伯母!”
李墨一直紧张地盯着陆景行的反应,见他非但没有嫌弃,反而真心夸赞,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羞涩和欢喜的笑容,眼睛都亮了几分,连连点头:“嗯!世子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
阳光洒在李墨因为喜悦而发亮的脸上,也照亮了他手中那朴素的鞋垫。
然而,就在陆景行笑着摆弄鞋垫、李墨面露欣喜的刹那,站在陆景行身旁的沈清砚,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如同瞬间凝结的冰霜,冷冷地、一瞬不瞬地钉在陆景行手中那两双深蓝色的鞋垫上。
那目光太过沉静,也太过锐利,仿佛带着实质的寒意,要将那寻常的布料刺穿、冻结。
他嘴角那点原本极淡的笑意早已敛去,唇线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下颌线条微微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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