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1 / 3)
月色如水,纤云如丝,山崖上处处飘渺着淡淡的白雾,山崖下方更是雾茫茫,仿佛云浪翻涌,底下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赫连晔却仍旧立于山崖边缘,也就是璟帝带着慧娘一跃而下的那个地方,淡漠地望着远处的云雾。
过去,赫连晔一直都以楚王的身份活着,为了守住秘密,为了有朝一日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他步步为营,让自己的势力不动声色地渗透扎根至整个朝堂,根本没时间去回忆那些过往的事情。
过往对他而言,遥远得仿佛是前世。
可此刻,他的脑子很空,没了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棋局,过去的记忆便如同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他本名不叫赫连晔。
他的母亲管他叫檀郎,他的父亲是何人,他并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的母亲叫柳娘,曾是名震一时的花魁娘子。
赫连晔出生前,他的母亲便已经离开了那行当,独自一人卖艺营生,他对他母亲最深刻的记忆,是她不施粉黛,衣着朴素,笑起来眼尾带着浅浅的皱纹,她会温柔地将他搂在怀里,唱着小曲儿哄他入睡,身上是淡淡的皂角气味。
他并未看到过她作为花魁娘子,风光无限的模样。
她独一人抚养着他,日子虽然不算得上富裕,但他能总能够看到她脸上幸福满足的笑容。可后来,随着他的长大,她脸上便渐渐多了忧愁。
她总是看着他的脸出神,然后神色变得凝重,只因,他完美地继承了她的美貌,甚至更胜一筹,因为这副容貌,周围一些男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变了,时不时地还有一些无赖闲汉在他家附近转悠。
柳娘混迹风月场多年,知道有些男人的心思多么肮脏龌龊,加上左邻右舍总是在背地里说她的闲话,柳娘担心自己一个人无法保护儿子,又怕自己继续卖艺会跟着带累儿子的名声,便带着他嫁给了一个看着十分老实的商人,随着他去往另一个地方过活。
赫连晔想,他的母亲看男人的眼光一向不算好。
所以,这次她仍旧是看走眼了。
那商人仅仅只是表面看着老实,实则狡猾阴险,他看上的根本不是容颜已衰的柳娘,而是她的儿子。
柳娘直到死去都没看穿那商人的真面目。
但同样的,到死她也没有看穿她儿子的另一面。在她眼中,自己的儿子始终纯良无害,又乖巧听话。
她不知道,当时年仅九岁的赫连晔心思已经极为深沉,他拥有着两副面孔,一面是春阳般的明媚温暖,一面如同地底洞穴般,阴暗潮湿,滋生着无数邪恶之物。
在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的那时,曾经有两名无赖闲汉对他起了邪心,他心底厌恶,表面不动声色,利用他们对自己的觊觎之心,令他们二人争风吃醋,反目成仇,而他,则悠然从容地坐山观虎斗。他的目的很明确,毁掉他们,所以一旦二人有休战之念,他便再添上一把火。
最终,两人一死一残。
他的左邻第三家的主人是一位学馆先生,人前道貌岸然,实则却是衣冠禽兽,他对他亦生了龌龊心思。
一日,他的母亲出门去了,他走到他面前,满脸慈爱地邀请他家吃点心,还说要教他读书识字。
他心中好笑,他私底下曾去听他训蒙,还不及他母亲教得好,然而还是佯装欣喜地答应了,然后回屋换了一身衣服,这才随他去了他家。
学馆先生出身贫寒,其妻死后便未曾续娶。
到了他家里,他闩上屋门,给他拿了点心,他假装懵懂无知,把那点心吃一半,留一半,道是要带回去给母亲尝一尝。
学馆先生又取出了书,教他读,他还没念几句,他便开始动手动脚,他站起身就要回家,他当即暴露了本性,把他扯到卧室的榻上,随后着急忙慌地脱下了裤子,满脸猥琐地朝他扑来。
他趁他不备,拿出藏在衣袖里的剪子戳入那学馆先生的命根,看着他疼得在地上哀嚎打滚,他只是坐在榻上微笑着。
事后,学馆先生为了自己的名誉,根本不敢声张,但从那之后,他看到他就绕道走,仿佛视他为恶鬼。
他正是洞悉了他的人性,才有恃无恐。<
这些事情他母亲不知晓,他也不会告诉她。
赫连晔一直认为,自己阴暗邪恶的那一面来源于他的亲生父亲。
他的母亲从不与他提起他的父亲,她大概是极憎恨他的。他怕自己被母亲讨厌,在她面前一直将这一面隐藏起来,假装是个乖巧又听话的儿子。
他随着母亲去那商人的家中后,没几个月,商人的真面目就在他面前显露了,私下,他看他的眼神变得露骨,也开始动手动脚。
他想将他的真面目告诉给母亲,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她有了他的骨肉,而且,他的母亲一直以为自己找到了能够让他们母子过安稳日子的男人,无需再受到他人的冷眼,她眉眼间的哀愁没了,又恢复了往日的幸福安宁。
他不忍心告诉母亲真相。
为了母亲,他不得不忍受那商人看自己时流露出的欲。望,平日里他能避则避,避不了便虚与委蛇,庆幸的是,那商人一直无儿无女,对母亲肚子里的孩子十分看重,所以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他做些什么。
后来,他的妹妹出生了。
可他的母亲却因难产而亡了。
临死前,她拼尽全力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保护好自己,还有你的妹妹。”
当时她的眼神有着强烈的怨悔与恳求,他没有去猜她是否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只是沉浸在悲痛之中。
母亲死了之后,商人也彻底地不掩藏心中的歹念了。
好几次他想对他动手动脚,他都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妹妹,妹妹被他弄疼,哇哇大哭,弄得商人十分烦躁,只好罢休。
死去母亲的他像是一头发狂的幼兽,又好似替代了他母亲的身份,无时无刻地盯紧自己的妹妹,连商人请去的乳娘也害怕他盯人时的阴戾神情,只能背着他喂完奶后立刻把襁褓中的婴孩还给他,然后匆忙走掉。
最后的一次,商人醉酒归来,粗。暴地从他怀里夺走了妹妹,将她放到地上,任由她哇哇大哭,他将他按在床榻上,试图强迫他,当时他年仅十岁,力气自然抵不过膀大腰圆的商人。
然而,赢不一定需要力气,趁着他酒醉不清醒,他用贴身藏着的、曾经捅过那私塾先生的剪刀狠狠地捅进商人的心脏。
一击毙命,他大概连痛苦都不曾感受到,便没了气息。
赫连晔无法怪母亲牺牲生命生下来的孩子,便只能将所有的恨意都转移到商人身上。
若没有他,他的母亲不会死,他凭什么死得那样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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