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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蝶殒(2 / 2)

还未等白栖枝寻思这一口血到底为何而喷,隔壁原本空荡荡的狱里,竟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白栖枝不由得惊了一下。

她原以为隔壁是间空狱,竟没想到,这里还关了个老人家。

那人身上囚衣穿得黝黑,须发皆染尘泥,颜色竟与狱内墙色相融为一。

倒也怪不得白栖枝看不到他,他平时坐在那里,又不说话。

而孙员外郎也显然不想轻易放过白栖枝,时常在狱内放饭时将白栖枝抓进刑房里好好“赏赐”一番,直到她看着奄奄一息,才用一瓢冷水将她泼醒,要她滚回牢狱内用饭。

说是用饭,饭也是馊的。

此等待遇,就算是与狱卒有过过节,也未必会落到如此境地。

偏生白栖枝无论怎样折磨都一声不吭,就算送来的饭食里涌出馊腐的气息,她也能咬牙硬吞下去。

众狱卒一开始还拿她打趣,后来见她一质弱女子竟能有如此魄力,反观狱内其他一些犯人,明明没受过什么刑,吃得饭也是正常牢犯,却还成天喊东喊西,仿佛这世上所有人都对她不起。

如此一比,狱卒们倒也对她打心眼儿里生出几分敬意。

能让那群痞子生出如此敬意,这狱里她算是其一。

上一个,还是被绞死后行车裂之刑的先太傅,花鸿羽。

花鸿羽这人,名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凡在官场内,可谓无人不听过这位花老太傅的事迹。可若放在平民百姓家家户户里,怕是听也没听上过一句。

也是,黎庶远庙堂,朝堂里发生什么事儿,只要没真真切切落到自己个儿的头顶上,与他们又有什么干系!

老伯一双因衰老而皮肉松弛、眼皮下垂的眼颇有趣意地盯着白栖枝,声音温文尔雅:“小姑娘,你是犯了什么罪,才被他们这样糟蹋?不如说给伯伯听,看伯伯能不能帮得了你?”

白栖枝看向面前须发皆脏的老伯,不答,反而笑着问道:“老伯,且不说我犯了怎样的罪,您又是因为何事才被抓进这牢里?”

老伯笑得更恣意。他笑道:“姑娘,实不相瞒,小老儿犯得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有一个字——贪。”

“贪了什么?”

老伯笑着伸出一个巴掌:“我贪了的,是矜州修堤时,朝廷拨下的白银五万两。”

嘶——!

白栖枝不由得在心底狠狠倒吸了口气。

在回长平后,她私下里也是有偷偷查过矜州堤坝之事的。

据说那一年,朝廷共拨下十万两白银修堤。这样算下来,这位老伯一下子就贪墨了一半啊!

况且这还是他一人,这矜州修堤本就是州县自办,其中可贪墨的环节甚多,你拿一点、我拿一点,官商勾结、集体腐败,别说区区五万两,就是八两、九两都不无可能。

再往前,怕就是小福蝶所说的,矜州堤坝被人暗中捣毁,水祸横行,再孳瘟疫,害死灾民二十五万人有余。

可看这位老伯面上没有一点悔意、惭意,反而犹自笑眯眯。

白栖枝总觉得这里头有极大的猫腻。

她压下心头巨震,面上维持着平静,甚至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五万两?老伯好大手笔。晚辈愚钝,老伯您既敢贪了这般巨款,怎会沦落至此?按理说,该早早打点上下,远走高飞才是。”

那老伯闻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竟低放声大笑了起来:“打点上下?远走高飞?小姑娘,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没经过事儿。这世上的银子,哪有那么好拿?尤其是修堤的银子。”

“修堤的银子有何不同?不都是朝廷拨下来的么?”

“不同,大不相同。”老伯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唏嘘,娓娓道来,“这修堤的银子啊,它流经的手多,过眼的账杂,最容易……生出别的用处。比如,明明买了十车石料,账上记二十车;明明雇了百名民夫,支出却按两百人算。这多出来的‘虚空’之数,就像地里的泥鳅,滑不溜手,能钻到许多你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去。”

他顿了顿,看着白栖枝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老夫当年在矜州,管的就是这‘虚空’之数的一小部分。五万两?嘿嘿,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给上头、给百姓看的一个‘交代’。真正的大头,早就像流水一样,通过各家商号、钱庄,七拐八绕,流到别处去了。买茶、买盐、买布匹。甚至,买些更‘硬’的货。”

“更硬的货?”白栖枝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听不懂。

老伯却不再明说。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小姑娘,你年纪轻轻就被关进这死牢,受这般折磨,恐怕也不是寻常的官司吧?是不是也碍了谁的道,或者,不小心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的惊涛骇浪,又换上一副泫然欲泣又强忍委屈的模样,委委屈屈道:“老伯说笑了,我一个妇人,能碰什么不该碰的?不过是家中经营茶业,得罪了人,被诬陷私藏违禁之物罢了……”

“茶业?”老伯蓦地一笑,咂咂嘴,似是在悔意,“茶业好啊,南来北往,消息灵通,钱财流动也快。不过,这行当水也深,尤其跟某些‘大生意’扯上关系,那就更是……”他说到这儿,却不再说下去,只又将目光放回白栖枝眉心那点胭脂记,目光和缓下来,语气也是,“小姑娘,老夫说了这么久,你还没回答老夫的那个问题——你是谁?犯了什么罪?才被他们这样糟蹋。”

闻言,白栖枝渐渐收了泪点,“噗嗤”露出一声笑,面上是在笑的,最后一滴泪却还在顺着脸颊淌下。

“老伯,这狱里被这样伺候的只有我一个女儿家,您怎能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她说,

“我是如今暂代为接管林家生意的林夫人,是在淮安时亲受陛下封赏的白老板,也是先书画院白纪风白翰林的亲生女儿——”

“白、栖、枝。”

好伯伯,同我说,矜州那条商路究竟是由谁在打理?

我来收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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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去,喝酒真助兴,我说我怎么写的这么顺,写着写着发现自己好几个句子押韵了!!!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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