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伤疤(1 / 2)
往事犹如昨日已死。
站在暖烘烘的浴堂里,白栖枝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此刻真是闲情逸致——
如果抛开她那一身的伤疤不谈的话。
在场的诸位,谁也说不出当自己第一次亲眼看见白栖枝身体时有多震惊。
可以说,那简直是具被无数次拼接缝合出的身躯。
且先不说那几乎被横刀拦断的小腹,单是论四肢躯干,上头的伤都数不胜数。
尤其是那双手臂。
左手虎口还留着那道被时间淡化了的咬痕。顺着伤疤往上看去,一道陈旧的、被细密针脚缝合过的疤痕,从小臂偏上的地方斜拉到手肘,如同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从长平赶往淮安,路上被歹徒用刀子划开所留下的伤。
人嘛,媚上者必欺下。
那人不知道从何处受了气,路上遇到瘦弱又脏兮兮的白栖枝,想也没想,扯着她的头发就把她拽往林子里虐待。
那样的林子太多了,白栖枝没法逃。
于是,她的小臂、大臂、小腿、大腿,被命运一遍遍地刻上这样的痕迹。
第一次,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慌忙嚼了路边不知名的草,敷到伤口上,见到村子就冲进去问有没有大夫。
可她没有银子看大夫,或许这一次能遇见好心人,或许下一次就遇不到了。
被婆婆收养的那几日,她难得没有再被伤害。相反,在她走时,那婆婆不仅给她揣上一些口粮,还问她要不要再带什么,简直把她当亲孙女疼爱。
白栖枝想了想,跪下,祈求道——
“就请婆婆赐给我一副针线吧。”
她没有银子看大夫,便拿着那点可怜的针线,在自己再次受伤的时候,就着林间萤火天光,一针一针缝起来。
那时候,白栖枝曾读过许多书,还抛不开儒家“礼、义、仁、智、信”的教诲,也不敢杀人。
直到那次被拽着脚腕拖进小树林里差点失了贞洁。
除了这块,她小腿迎面骨上,还有一片巴掌大的烫伤;除却烫伤,她两膝上还有为人下跪学猪狗一样在地上爬时留下的擦伤;除却擦伤,还有无数细小疤痕,细长的,在水光的荡漾中泛着浅白。
饶是如此,都抵不过她的背那般骇人。
肩胛骨处,两片骨头薄得近乎透明,微微翕张着,像蝴蝶将展未展的翅翼。
翅翼上布满了可怖的伤痕。
左侧的肩胛骨上,一道斜斜的疤从骨棱处劈下来,深得像是曾被什么利器整个撬开过,愈合后便隆起一道粗粝的肉脊,泛着比周围皮肤更深的暗红色。
疤痕的边缘参差不齐,无数细小的肉芽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扎进完好的皮肤里,将那处伤牢牢地钉在骨头上。
右侧肩胛则更为惨烈。
那不是一道疤,而是一片、一片被不知道什么滚烫的东西灼烧过的痕迹。皮肤皱缩成一团,扭曲着,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网状纹路。
深深浅浅的红褐色交织在一起,有些地方近乎发黑,恰好覆盖在最脆弱的位置上,使那本该轻薄的骨翼变得丑陋而狰狞。
如同一只蝴蝶在破茧时,翅膀被生生撕扯揉碎,又被胡乱地粘了回去。
如此,就更不用说她两片肩胛骨之间,脊柱沟里,蜿蜒的那道鞭痕了。
这三处伤看着没有别的地方旧,想来,应该是白栖枝在牢狱里那几日受过的苦。
这样的身躯,是个人见了都会先惊骇再厌恶。
可白栖枝却偏巧对自己这一身伤疤十分满意——
不要小瞧她这身伤疤啊,这可是她与命运厮拼所留下的痕迹啊!
只是当这些东西真正展露于人前时,白栖枝还是会怕它们吓到她们,哪怕这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果然。
当她出现在一众姑娘家面前,此起彼伏的,是众人的抽气声。
整间华光池里的人不多,只有春花、宋怀真、季长乐三人。
除却她们,就只剩白栖枝一人。
她提出要沐浴的时候,这三人说什么都要陪她。
虽然她们统一口径说是自己身上也脏兮兮的不舒坦,可白栖枝就是知道,她们是见她伤怕她沐浴不方便,才找了个不伤她颜面的借口随她一同前来。<
白栖枝想,她不仅运好,她命也好。
她怎么总是能在世上遇到各种各样的好人呢?
回神,看着众人被水汽蒸得发红的眼圈,白栖枝心头也涌起一股酸涩。
就仿佛那伤穿越时光,又正中她身一样。
好在很多事情都过去了,剩下的事,也不需要她再逃了。
白栖枝真入了池子,众人顿时将她围成一圈,红着眼,哽咽着问她痛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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