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真伪(2 / 3)
她抬手,用左手将两张信笺从贺行轩手里抽回来,并排铺在桌上,指尖点着左边那张:“这张是真的,孔怀山亲笔。”又点了点右边那张,“这张是我仿的。”
贺行轩把脸凑到桌子上,左看右看,看了半天,最终泄气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看不出来,根本看不出来。这要是混在一起,神仙也分不清。没想到你仿东西仿的这么好。”说完,他眼珠一转,突然道,“哎,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白栖枝:“嗯?”
贺行轩:“过两天我把我爹府上的字画偷来,你帮我仿两三幅呗。”
“那真的呢?”
“真的要当掉换钱周转呗。”
萧鹤川莫名觉得这对话很熟悉。
白栖枝倒是立马发现贺行轩这话的纰漏,立即问道:“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要知道门下侍中家里,可有不少古玩字画,且个个都是真迹,放当铺里不知能卖上多少黄金银两。
贺行轩赶紧道:“枝枝,你知道,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无视白栖枝想昏倒的目光,他假意吸了吸鼻涕,“我想把金钩赌坊买下来。”
“噗!”
人群里,传来天女散花声,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咳嗽。
趁着众人顾那一人,白栖枝连忙问他:“你要金钩赌坊做什么?”她顿了顿,不可思议地睁大眼,怒斥道,“你还要赌?!”
“不是不是。”贺行轩连忙摆手。他挠了挠脑袋,勉强解释,“枝枝,你知道的,我这人不学无术,什么都不会,又惯没个形状。我都不知道我以后能做什么。可如今我看,开家赌坊也不错,你放心,我肯定只让贪官来赌,不会叫别人来赌的。”
“可你哪里分得清谁是贪官谁是清官?就算你分得清,你又如何能确定贪官不拉着清官来赌?更进一步,那些不得不假装成贪官才能为民办事的好官若是被你坑了,又该如何?”
贺行轩没话可说。
白栖枝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无事,若是以后你真不想科举做官,我这儿有个好差事给你,但一切都得事情结束再说。”
“什么好差事?”
“待一切尘埃落地,你就晓得了。”
买了个关子让贺行轩抓心挠腮后,白栖枝拿起那封伪造的信笺,对着烛火照了照,火光照得纸背透亮,墨迹的纹路纤毫毕现。
真真是叫人分不出真与伪。
她看向林听澜,接着他的疑问继续道:“你说得对,字迹相同,但内容他们一对证就明白了,这没什么好说的。”
林听澜想了想,又问:“你是故意让他们分得清的?”
“不错,算你还有几分聪明头脑。可惜,你若是将这时的清明用在平时处事上半分,也不至于将很多事闹得像如今这般僵。”
“你!”
不带林听澜发怒,沈忘尘就已经扯住他不让他发火。
林听澜只好咽下这一口气,坐下来,用茶水润嗓子。
也就是这时,白栖枝将信笺放下,转过身来,倚着桌沿,环视众人。
她脸上红痕此刻消了大半,右臂吊在胸前,左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家炕头唠闲嗑,说出来的话却不得不让众人重视起来。
她说:“孔怀山是什么人?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党羽遍布六部九卿。宫里有他的人,地方上有他的人,连宫里倒夜香的太监哪个是他眼线,他怕是比陛下还清楚。这样一个人,你给他递一封假信,他能看不出来?可看出来之后呢?”
“他会想:你为什么要捏造这样一封半真半假的信?你想要误导他们什么?你到底知道多少?”
“错!其实人家根本什么都不会想。人家才不在意我这个稍微动动手指就能掐死的小虫豸。但是——”她猛地向前一挺身,牵动了右臂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了一瞬,又很快恢复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但是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分不清啊。孔怀山知道哪封是假的,可他手下那些跑腿的、传信的、执行命令的,他们不知道。信到了他们手里,他们得琢磨:这信到底是不是大人的意思?这调令该不该执行?这消息该不该传?他孔怀山再厉害,也不能一个人把天下事都办了。他得用人。可只要他用的人里,有一个人拿不准、犹豫了、慢了一步,那么这一步,就是我们想要的。”
屋内安静下来。
一众人等,贺行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萧鹤川眯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宋怀真微微颔首,看向宋长宴,宋长宴也朝她凝重地点了点头。林听澜站在窗边,月光照着他半张脸,表情看不太清,只看见他抱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又被沈忘尘拉过,又递上一盏温茶,垂眸一看,后者温笑着,一副了然的模样。
“可孔相不会坐以待毙。”一众沉默中,荆良平忽地开口。
众人看向他。
只见他站在最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此刻却往前迈了一步,正色道:“他会拦截你的信,且如贺公子这般,让人分析你伪造出的破绽。而后,让他手下那位能臣将你的字迹吃透,反过来伪造你的信——你拖延他的时间,他又何尝不会拖延陛下的时间?”
众人平日里见荆良平,本以为他就是个温吞好脾气的老实人,如今见他也如此正色,可知此时并不容易。
而荆良平身为枢密使荆斡之子,哪怕不问政事也知其水深。
多日相处,他早将白栖枝视为可以超越男女大防的挚友亲朋,如今见她以身犯险,也难免为她提一口气。哪怕不善此道,他也想帮她一把,帮大家一把。
白栖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的赞许。
她点了点头:“所以我的信,每一封都要有破绽,但破绽不能一样。今天这里少一横,明天那里多一撇,后天墨色浓淡不对。总之就是让他们分析,让他们琢磨,让他们耗上三天三夜,就为了研究我这一封信到底是真是假——可他们研究明白了又怎样?我明天再写一封,其中的破绽又是新的。他们再研究,我再写。他们再研究,我再写,如此周而复返,循环往复。”
萧鹤川敲扶手的手指停了。
他直起身来,盯着白栖枝,眼神有些复杂:“所以你根本不在乎他们能不能看出来。你在乎的是——”
“他们在看信的时候,什么都没干。”
白栖枝替他说完,笑盈盈的,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贺行轩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当机立断道:“我明白了!陛下根本不是指望靠这些信扳倒孔怀山,陛下是在——”
“拖住他。”宋怀真接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惊喜地看向白栖枝,“孔怀山要谋反,要联络辽人,要调动兵力,要安排党羽——这些都需要时间,都需要精力。可只要他分出一半心思来研究白栖枝的信,他就不得不放慢所有事。”
“不止。他还要防。防他身边的人里有人拿不准,防那些分不清真假的信被人送到不该送的地方,防陛下突然拿出他亲笔写的什么东西来……他得防的事太多了。一个人要办大事,最怕的就是分心。可分心这种事,由得了他自己吗?”沈忘尘悠悠笑道。
“所以你这些时日做的就是这个?”林听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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