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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有病(1 / 3)

晚膳。

荆府膳厅里只坐了两个人。偌大的红木圆桌,往日摆满了珍馐佳肴,今日却只搁着两副碗筷、一只青瓷汤盆。

荆斡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半旧的鸦青道袍,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比白日里和蔼了许多。

荆良平坐在他右手边,背后的戒鞭伤还在隐隐作痛,坐姿却依旧端正,脊背挺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等到下人将碗筷摆好,荆斡竟亲自执勺,从汤盆里舀了一碗汤,推到荆良平面前。

汤色乳白,飘着几星油花,几块炖得酥烂的肉在碗里微微颤动,香气扑鼻。

随后,他又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碗里,端到荆良平面前,动作慈爱得像任何一个给儿子添菜的父亲。随后,他放下勺子,靠回椅背,安静地看着荆良平。

谁都没有说话。

荆良平不知父亲为何突然这般,却也不好违逆了父亲的心意,只双手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鲜。

浓醇绵长的鲜瞬间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舒缓了身上所有冰冷的痛意。

可荆良平心里却愈发不安。

从小到大,父亲从不给他夹菜。在荆家的饭桌上,食不言、寝不语是一贯的规矩,碗里的菜也都是各加各的,多少不过问。

今日父亲这般反常,定有缘故。

可荆良平没有问,只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一碗见底,不待他开口,荆斡又盛了一碗,推过来,依旧没有说话。

荆良平不敢拒绝,只端起碗,顺从地继续喝。

一碗见底,一碗又添。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荆良平胃里已经有了饱胀感,可他没有停。

父亲还没说话,他不敢自作主张。

就这样一碗碗汤进肚,青瓷汤盆里的汤终于见了底。

荆良平放下碗,抬头,父亲依旧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他。

“好喝么?”不知过了多久,荆斡终于开口。

荆良平放下碗,恭敬道:“好喝。”

“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做的?”

荆良平摇了摇头:“儿子不知。”

荆斡的目光从荆良平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只空荡荡的汤盆上,语气平淡:“你走之后,院子里闯进来一只小鸟,通体雪白,站在院子里就叽叽喳喳地吵,吵了一下午,实在是烦人得很。”

“我叫人用弹弓打下来,那鸟命大,一弹弓没打死,掉在地上扑腾,翅膀折了,满院子都是白羽毛。我叫人捡起来,它却不肯,非要用它的喙啄人。可人多大,它才多大?我见它如此不听话,就叫人打了盆沸水。可那鸟实在是太折腾人了,浸在沸水里还扑腾个不停。我就又叫人活生生折了它的爪子,拔了毛,扔进锅里活炖。”

“一开始,锅里还有它的扑腾声和惨叫声,可渐渐地,什么都没了。就这样炖了两个时辰,肉烂了,汤也白了。”

“这才熬成你刚才喝的那碗鲜汤。”

荆良平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霎时间,他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一股酸液从胃底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阵恶心压下去,额角的青筋暴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荆斡看着他的反应,目光平静如水,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怎么?不好喝?”

荆良平没有说话,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要挣破皮肉。

背后的戒鞭伤被这一激,火辣辣地疼起来,疼得他后背全是冷汗。

“平儿,”荆斡的声音又响起来,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我儿子。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那只鸟,是白栖枝的,对不对?你跟她走得太近了。一个灭门余孽,一个被朝廷通缉的逃犯,你跟她搅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

荆良平抬起头,看着父亲,烛火映着荆斡那张苍老的脸。

他眉宇间有道浅浅的竖纹,竖纹下是一个鼻子,一张嘴,那嘴横在竖纹下面,还隐隐泛着笑。

“你从小就是这样,”荆斡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平儿,你的心太软了。不过一只鸟而已,死了就死了。你将来是要继承荆家的人,不能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分心。”

说着,他起身,走到荆良平身后,将手搭在他肩上的伤口上,不轻不重地捏着。

“喝了这碗汤,就忘了那只鸟。忘了白栖枝,忘了那些不该结交的人。你是我荆斡的儿子,你该走的路,不是那条。”

荆良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胃里的翻涌还没有平息,喉咙里还残留着那碗汤的余味。鲜的,浓的,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着他的喉咙。

他没有吐。

他不能吐。

他还有他的事要做。

——隐忍。

荆良平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小口汤,乳白色的,已经凉了,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父亲。”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荆斡“嗯”了一声。

“儿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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