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永安(2 / 3)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只要熬过冬天,春天总会来的吧?
可谁都没想到,宋长卿等不到了。
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等不到了。
收拾行李的那人,他还在拍着弟弟妹妹的肩,好声嘱咐他们这一路该带什么,该怎么走,路上要小心什么样的人,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要走那条路,什么时候不要走哪条路,见到阿父阿娘时应该说什么样的话……
宋怀真和宋长宴那时候并没有感受到什么不对。
毕竟大哥从小就是这么个爱操心的性子,长兄如父,他从他们还是萝卜头的时候就念叨到了现在。
他们知道大哥还没养好身子,不能与他们同行,难免会为他们担忧。
可今日也太过絮叨了些。
两人虽然感觉耳朵要起茧子了,但面上也没露出不耐烦。
幸而没有露出不耐烦,不然看见自家大哥的尸体时,会更悔恨难过。
谁也不知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死了。
明明前几天还跟他们喝了一点点酒,明明昨天还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怎么今天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宋长卿走得很安详。
他是在睡梦中离去的。
不是想死,是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在水牢里留下的旧疾每日都在折磨他。
每当日光最后的暖意从窗棂上褪去,那具被水浸泡过的躯体,便开始一寸寸地苏醒,千万根冰冷钢针,从骨髓深处向外缓慢穿刺,仿佛皮肤底下有无数细小的水蛭在苏醒,开始蠕动。
然后,像有人用最钝的冰锥,沿着他四肢百骸的关节缝隙,慢慢地、耐心地撬进去。膝盖、手肘、指节、脊柱……每一处骨头接榫的地方、每一处曾被水压和寒冷浸透的关节,都带着那种沉重的、阴郁的、满是锈蚀感的钝痛,仿佛骨骼内部的每一处,都已经长满了水牢里滑腻、阴森的青苔与铁锈。
怎么会这么痛?
怎么会这样痛!
哪怕是用刀子把他的皮活生生剥下,哪怕把他的手脚剁烂了喂狗,哪怕是把他活生生行车裂之刑都不会这样痛!
直到白栖枝要送宋长宴和宋怀真离开。
将要离开的那天,许是心中太过担忧弟妹一路上所遇见的艰难险阻,宋长卿难得地压抑着喉头的温热,起身同他们絮絮叨叨。
他也知道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很烦,可他怎么就是总也说不完?
那一天,宋长卿的精神很好,甚至跟弟妹一同收拾他们明日上路时要带的包袱。
直到——
“宋大哥,你怎么总是很悲伤?”
在宋长宴和宋怀真出去后,白栖枝进来问了这么一句。
宋长卿没办法回答她。
良久,这个严肃了一辈子的老实人第一次从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他笑得不好看,甚至有些诡异,但他已经尽力了。
他从小就不爱笑,在弟妹围在他身旁打闹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板着脸将他们拉开。
长兄如父,更何况是一母同胞?
他这一生恭谨、谦和、勤奋,无论是在家中或是庙堂,亦或是在书院中都从未有过错处。
为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为何他的父母弟妹也要落得这般下场?
为什么他的弟弟妹妹会喜欢上同一个人呢?
为什么他也要隐隐约约地和弟弟妹妹喜欢上同一个人呢?
他明知道他们两个都在为喜欢上同一个人而苦恼的呀……
如是想着,宋长卿从喉间呕出一口血来。
白栖枝没有怕,她递上一块帕子。
向来爱笑的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反而显得整个人都淡淡的。
宋长卿想,也许这就是白栖枝最真实的样子。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心如明镜,时时拂尘。
咽下喉头的温热,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说话,白栖枝帮着宋长卿收拾宋家姐弟的行李。
临走,她才犹疑着问道:
“宋大哥,你会坚持到他们走的,对吧?”
“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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