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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宫门(1 / 3)

黑云压城城欲摧。

不过几日的光景,大昭越战越败,越败越退,眼瞧着辽军已然濒临城下,城中竟无一位是将军。

哪怕是诱敌深入,也不该如此糟蹋苍生。

一路上,白栖枝满眼倒映的都是凄惶。

从避暑山庄出来的时候,路还是好的。<

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两旁种着齐整的槐树,是当年先帝巡幸时下令栽的。不过走了半日,路就开始变了。

青石板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黄土路,黄土路上到处是逃难的人。

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牵着孩子,背着老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茫然。

是那种天塌下来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空洞洞的茫然。

白栖枝掀着车帘,看了很久——

辽人入城的这几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一个老妇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已经不动了,老妇还在一下一下地拍,嘴里哼着什么,听不清调子,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

听到宫车碌碌,她转身,空洞的双眼看着马车的方向。

在她转身的瞬间,她怀中的那个孩子也露出了自己的真面貌。他的肚子被人剖开了,内脏掏了一半,血糊了满地。

这时候白栖枝才看清,那并不是什么老妇人,只是因孩子被虐杀而一夜白头、心中惶然,才显得像个老人。

在她身边,几个孩子光着脚站在路中央,眼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被掏了内脏的孩子。

饿。

好饿。

是从胃里烧上来,烧得整个人都发慌的、无处可逃的饿。

白栖枝放下车帘,靠在壁上,闭上眼。

可为什么明明已经闭上眼,那些画面却还充斥着她整个眼帘?他们印在她的眼皮上,一闭眼就能看见,如同梦魇似的纠缠着她。

蓦地,她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的夏天。从长平逃出来,一路往南,也是这样逃难的人,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也是这样没完没了的、走不到头的路。从前的她或许还有力气哭,还有力气怕,还有力气在心里恨。

可如今!

她却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消磨不去的累。

——为什么一定要牺牲天下人呢?

——只死她一个不就好了么?

小姐……

春花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

见白栖枝放下车帘闭着眼,眼睫微微发抖,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栖枝搭在膝上的左手。

白栖枝的右手绷带已经拆了,纵然萧鹤川怎么说她骂她,可她犟起来,十个林听澜都未必能拦住,更何况一个萧鹤川?

痛。

总是隐隐作痛。

白栖枝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她说过,她不会再逃了,她没有缩回手,反而反握住了春花的手。

春花感觉到白栖枝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都,也不是那种吓得发抖的抖,是那种从心底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可能就连白栖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抖的抖。

那手冰凉,凉得像腊月里的井水,怎么都捂不热,像冰冷的铁钳般攥住春花的手。

春花的手指被攥得有些疼了,可她没吭声。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白栖枝的脸,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用两只手把白栖枝的左手包在掌心里,像捧着一块快要化掉的冰。

吱嘎。

车轮碾过一道深深的车辙,马车颠了一下。

车帘被颠开一条缝,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车窗外是片灰蒙蒙的天,太阳被黑云遮得只剩一个淡白轮廓。高大厚重的城墙,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一个又一个人自己走进去。

城门口挤满了人。

进城的,出城的,哭喊的,叫骂的,找孩子的,找爹妈的,乱成一锅粥。

几个士兵站在城门口,盘查过往的行人,脸上没有表情,动作麻木,像几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抱着士兵的腿,哭喊着什么,那士兵低头看了她一眼,一脚踢开,转身去查另一个人。那女人摔在地上,趴了很久才爬起来,脸上全是土和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她爬起来之后没有再去求那个士兵,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城门里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逆着人流,往外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一个已经被掏空了所有的、只剩下躯壳的人在挪动。

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与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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