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旧友(2 / 3)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久违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的神情,白栖枝方一对上,心头就一阵觳觫。
孔怀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好孩子,你怎么比你父亲还倔?他见到我,至少还会说几句场面话,你倒好,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说。怎么,是怕说错话,还是根本不屑跟我说?”
他身后,是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
白栖枝终于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得像一张明镜。
“孔大人,孔丞相。”她开口,声音又轻又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音调,“您想要我说什么?是说‘求您饶我一命’?还是说‘我也愿为您效劳’?可就算说了,您又会信吗?”
孔怀山看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这次他是真真切切地笑了,不是方才那种淡到虚无的笑,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赞赏的笑。
“白纪风那个老实人,居然养出你这样的女儿。”他摇了摇头,“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路羡之放下茶盏,开口了。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瓷器,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大人,这丫头诡计多端,不可与她多言。迟则生变,不如——”
孔怀山抬起手,路羡之的声音戛然而止。
孔怀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轻飘飘的,可路羡之的脸色瞬间白了,低下头,再不敢多嘴。
随后,孔怀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栖枝。
“白丫头,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孤身一人跑到淮安,在林家那个虎狼窝里熬了那么多年,还能全身而退,还能攒下那么大一份家业,还能走到我面前来。”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白栖枝脸上慢慢扫过,像在端详一件经过千锤百炼的、终于成型的器物,“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我这一生,见过很多人。聪明的,愚蠢的,忠心的,背叛的,能干的,无能的。可像你这样的,头一个。”
“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我真想收你做干孙女。”
“孔大人谬赞了。”白栖枝的声音依旧很轻,很平,“大人若是有什么想说的,还请在此刻一吐为快吧,不然日后,妾身就保不准大人还能如今日这般气定神闲了。”
“白栖枝!”
路羡之本欲暴怒而起,可白栖枝只是幽幽抬眸看了他一眼,路羡之就立刻如同冷水浇头。
他不知道白栖枝是什么时候看穿他的,明明在淮安时,这小贱人还对他马首是瞻。
到底是谁给他走漏了风声?
这样想着,路羡之还是色厉内荏地拍案而起,拔刀出鞘。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像夜枭的啼叫,“你爹当年就是不知好歹,你比他更不知好歹!老夫今日就送你下去见他!”
就在他拔刀之时,身后,孔怀山冷淡的声音又传来:
“云停。好歹是故人之后,何必拔刀相向?你也没少见这孩子小时候的模样吧?怎么说,她也是你眼睁睁看着长大的,这般剑拔弩张做什么?”
“故人之后?哼!”路羡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意来,“当初、当初若不是白纪风那家伙非要人前显圣,这书画院翰林本来就该是我路羡之的!我——”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委屈。
那种压了二十年的、发霉的、腐烂的委屈,从胸腔里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变成了一声嘶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我比他早入翰林院三年。三年。我熬了三年,每日卯时入署,亥时方归,抄录、校对、修书、拟旨,什么杂活不是我做?先帝御批的折子,我替他拟了不知多少道,拟完了连个署名都没有。他呢?他一来,什么都不用做,就凭那一手字,凭他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凭他那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好运气,他就成了书画院最年轻的翰林。”<
白栖枝安静地听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左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路羡之转过身,面对着她,三角眼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从未醒过的噩梦里挣扎着睁开眼。“你知不知道,他写的那些字,我临了多少遍?一千遍,两千遍,我临到手指磨破、磨出茧子、磨得再也感觉不到疼,可我还是写不过他!他的字有魂,我的字只有形!他!他凭什么?就凭他白纪风三个字,就凭他一出生就什么都比别人好?家世、才学、圣眷、贤妻、儿女——”他的声音忽然又拔高了,尖锐得像一根针,“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我哪点不如他?哪点?!”
白栖枝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映出路羡之那张扭曲的、狰狞的、被嫉恨熬干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枯黄的脸。
路羡之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知不知道,孔大人当初是想拉拢你父亲的。“多好的机会啊!攀上孔大人,平步青云,封妻荫子。可他呢?他摆出那副清高的嘴脸,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说什么‘白某无德无能,不敢高攀’。哼,他倒是清高了,他倒是干净了,他死了,他的妻儿也跟着他死了,可他死了,他的女儿——”
他看向白栖枝,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像是怜悯,又像是幸灾乐祸。
“他的女儿,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白栖枝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膝盖上的裙裾。
“你以为你在淮安的那些年,我不知道?你以为林家那些亲戚是怎么找上门的?你以为他们怎么知道你白栖枝手里还有白纪风留下的东西?你以为——”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是贴着白栖枝的脸说话了,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你以为,你是怎么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
“路伯父。”白栖枝没有退。她只是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的三角眼,洞烛其奸,“您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替您——替我父亲,向您说一声‘对不起’吗?”
路羡之的表情凝固了。
“您输给的不是我父亲,是您自己。”白栖枝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您嫉妒的不是我父亲的才学,是您自己从来不相信自己也能写出有魂的字。您恨的不是我父亲占了好位置,是您自己从来不敢承认——您的位置,是您自己弄丢的。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抢过您的东西。”
路羡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方才说,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白栖枝站起来,身高差让她不得不抬起头看着路羡之,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像是她在俯视他。
“我十三岁没了家,一个人逃到淮安,在林家那个虎狼窝里熬了那么多年,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当牛马使唤,我活下来了。我白手起家,置产兴业,没有拿过林家一文钱,没有求过任何人。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我自己的手,我自己的脑子,我自己这条贱命。您呢?您靠什么?靠出卖同寅,靠投靠奸党,靠在一桩又一桩的贪墨案里揩油水,靠跪在孔大人面前摇尾乞怜?”
白栖枝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鄙夷,“您说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可我至少还是个人。您呢?您如今连条狗都算不上了。狗至少还知道忠心,还知道护主。您知道什么?您只知道怎么把人推到坑里,再往坑里填土,填完了还要在上面踩两脚?”
路羡之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吸着气,却怎么都吸不够。
“够了。”
一直沉默的孔怀山终于开口了,两个字,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穷寇莫追。
白栖枝并不再理会路羡之那比吃了苍蝇还难看的脸色,反而顺从地听了孔怀山的话,回身落座,一双清澈杏眸看着孔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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