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乘势<(2 / 3)
“您说得没错。”孔怀山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说到底,伴君如伴虎,总不如自己亲立一个傀儡皇帝来得容易。庆王愚钝,可正因为愚钝,才好掌控。臣扶他上位,他做傀儡,臣做摄政。等臣把朝堂清理干净,把辽人赶出关去,把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一个收拾服帖,这天下,才算真正落到该落的人手里。”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臣要的不是权势。臣要的是这天下,不再有第二个孔家。”
柳陆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炮声又响了一轮。
“孔卿。”柳陆离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在为自己的不忠不孝不义找借口。你替先帝杀兄弑父、幽禁亲侄,是为不忠。你辜负先帝托付、勾结外敌、祸乱朝纲,是为不孝。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天下不再有第二个孔家,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制造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孔家。孔卿,你不忠不孝不义,天下焉能容你?”
“倘若真如陛下所说,那臣问陛下,先帝可是忠孝之徒?”
孔怀山一问,叫柳陆离如鲠在喉。
只见孔怀山向前一步,从容道:“云从龙,风从虎。先帝杀父杀兄杀弟,逼死亲叔父,幽禁亲侄儿。就连唯一的幼弟,当今九王爷,也被先帝折断脊梁,沦落成了个终日只能瘫废在床、四肢不举,饮食起居无不仰人鼻息的废物,日日忍受病痛折磨。陛下坐在这个位子上,吃着先帝余荫,承着先帝恩泽。陛下有什么资格骂先帝?陛下有什么资格骂臣?!”
这句话像刺一样狠狠扎向心中最软弱的地方,柳陆离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坐在那里,仰视着孔怀山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可普天之下,历朝历代,世子之争,莫非如此。”
花言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划过沉寂的空气,清脆而锋利。
殿内两人齐齐看向她。
孔怀山微微眯起眼睛。
花言卿没有起身,依旧端坐在柳陆离身侧,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
她抬起眼帘,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映着暖阁里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孔怀山那张垂垂老矣的脸。
“孔大人好口才。”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不及眼底,“讲了半日的故事,倒把臣妾给听迷糊了。您方才是在替先帝辩解,还是在替自己辩解开脱?”
“孔大人方才对陛下说,‘陛下有什么资格骂先帝?陛下有什么资格骂臣?’这话乍一听,似乎有些道理。毕竟陛下确实承了先帝的余荫,坐了先帝打下的江山。可孔大人似乎忘了一件事——”
“先帝是陛下的父亲。”
“子不言父过,是为人子者最后的慈悲。这不是因为先帝做得对,而是因为那层血脉至亲的关系,让全天下谁都可以骂先帝,唯独陛下不能。可孔大人不同。孔大人是先帝的臣。君可以不君,臣不可以不臣。这句话不是臣妾说的,是圣人说的。先帝纵然有万般不是,您是受了他四十年恩遇的老臣,是先帝亲口点的状元,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宰辅。如今先帝尸骨未寒,您就在他的灵前,不,在他儿子的面前,在他儿子的暖阁里,一条一条地数落他的不是,指摘他的过失,骂他杀父杀兄,骂他逼死亲叔、幽禁亲侄——”
“孔大人,您方才说的那些话,如果臣妾没记错的话,是先帝驾崩之前您从不敢说出口的吧?怎么先帝一死,您倒成了那个最为忠国忠君忠义的人了?”<
孔怀山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
“臣妾不是要为先帝辩驳什么。”花言卿从始至终都是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神情,“臣妾只是觉得奇怪。孔大人您斥责先帝不忠不孝不义,可您辅佐了这样的先帝四十年,您又算什么?您替他办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您亲手签的字、亲口下的令?刀砍下去的时候,您可是曾闭过眼睛?”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
孔怀山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点温和终于完全褪去,露出底下那张苍老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不愧是先帝钦赐的贤妃,倒是真长了一副伶牙俐齿,凡是都说得头头是道。只是,臣今日来不是想听陛下和贤妃娘娘说教的。臣只是来知会陛下一声,即日起,这天下,不姓柳了。”
“即日起,这天下,姓孔!!!”
“姓你妈!”
话音刚落。
“轰——!”
殿门被一脚踹开。厚重的朱漆木门猛地撞上两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殿内所有的烛火都跳了一跳。
风雪从门外涌进来,裹着浓烈的血腥气,叫人闻之作呕。
白栖枝等人站在殿门口。
贺行轩收回腿,与宋长宴并肩立在白栖枝身边。
身后,是宋怀真、宋长宴、萧鹤川、荆良平、郁罗、听风、听雨。还有那些她从长平一路带过来的人,影卫府的死士,影烛司的暗探,宋家的旧部,那些她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自愿跟着她走到这里的人,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刀剑卷刃。
霎时间泱泱人海聚成一堵墙。一堵墙。一堵用血肉筑成的、千疮百孔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墙。
六人被紧紧包裹在大殿内。
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
白栖枝就站在殿内。
她一张小脸上是雪水和血水,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唇色惨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倒。可她站在那里,笔直地站在那片满天飞舞的雪幕前,就会令人感到莫名心安。
“枝枝!”花言卿原本一直惨淡无光的眼忽地一片清明。
白栖枝的眼也在看见花言卿的刹那亮了起来,转而,看见孔怀山本尊,眼中又燃起滔天怒火。
她本一枝木,遇火则燃,燃则要将这整个大殿都点起熊熊烈火。
熊熊烈火。
眼下这一片血腥之狱无处不是熊熊烈火!
白栖枝走进殿内。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孔怀山看着她走进,眼中没有恼怒,只是一片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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