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山月(3 / 3)
南膳房很大,是萧家宴请宾客的地方。
往日这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萧侯爷坐在主位上,举杯邀客,笑声朗朗。可此刻,这里只有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们坐在椅子上,趴在桌案上,倒在彼此身上,姿态各异,表情却出奇地一致:嘴角挂着一丝黑褐色的血迹,眼睛半睁半闭,面容扭曲,像是在睡梦中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挣扎了几下,便再也没能醒来。
满屋子的人,满屋子的尸体,满屋腐烂的气味。
都是周月明的手笔。
白栖枝曾想过,假若自己是周月明,没偷偷下毒毒死萧家众人就已算过于良善。
可如今,周月明竟真的毒死了这些人。
——她一个人。
那现在,原本要抄的萧府转眼间成了凶杀案现场,在众人的目光下,白栖枝只能断案。
“是你做的?”
“是我。”
“什么时候?”
“三天前。萧侯爷六十寿辰,全家上下六十三口,连同奴仆百余人,齐聚南膳房,为侯爷祝寿。我在酒水里下了药,无色无味,他们喝了,会慢慢地吐血而亡。”周月明顿了一下,“不过,这个药的药性,倒是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
白栖枝当着众官兵的面,明知故问道:“为何?”她不敢去看周月明的眼睛,“你恨萧家?”
“恨?”她摇了摇头,笑容中都是释然,“我不恨萧家。我只是不想再活着了。”
“可我一个人死,太孤单了。我想找人陪我。”
“我要让他们来陪我。”
说道最后一句话,素来待人温和的周明月白净无暇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满脸的怨毒。
这样的发展,完全出乎了除白栖枝、萧鹤川之外所有人的意料。
他们从没想过周月明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长平,外人都道周月明是整座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贤妻。明明夫君是断袖,她却也不怨、也不恨。只终年如一日地伺候着公婆,操持着这个家。
外人也说,周月明有着一等一的福气,嫁入萧府,虽然夫君是个断袖,但好在公婆疼她,当眼珠子似得疼,恨不得当亲生女儿来看待,金窝银窝供她享。寻常人家哪里有这样的好福气?
可眼前,无论是浓烈得令人作呕的尸腐味,还是萧家上下六十三口人命,都无一不在打破这几乎约定俗成的“规矩”。
“白小姐,收押吧。我什么都招了。”
收去所有怨毒的嘴脸,此时的周月明,也不过是个女儿家而已。
她满脸疲惫,她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她想逃,她想离开这座令人窒息,没日没夜都在汲取她生命、骨血的囚笼。
可不是每个人都是白栖枝。
她只能在这座囚笼的炼化下,终年如一日地熬着自己,将自己熬成一副枯骨、一只长久游荡在府中的女鬼、一个怨灵、一个不人不鬼、终日上刀山下油锅的……刀山下油锅的……
罢了。
周月明偏过头去,看着萧鹤川。
萧鹤川等她开口说些什么,她却不,只是这样空茫茫地望着他,从嘴角流出一丝红黑的血来。
是了,萧家的人都要死。
她嫁进了萧家,她是萧家人,她也要死的。
可是这个人啊……
“你的情人活不成了,你也下去陪他吧。”
今天的天格外明亮,雪停了,阳光尽数打在周月明那张疲惫若死的脸上。
然后,她倒下了。
柔软的胴体没有被埋在风雪里,而是折在萧家南膳房的门槛里。
她这一辈子,一半做食,一半做鬼。
没有人会为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默哀,在众人眼中,这不过是个突然发疯杀了夫家上下六十三口又畏罪自杀的毒妇罢了。
毒妇。
做毒妇也好过做贤妇。
白栖枝猜,月明姐本来也是想杀了萧鹤川的。
但她为什么没杀呢?她为什么放过他了呢?
所以说,人心啊……
还真是难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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