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自由(1 / 3)
日子择得很快。
二月初六,宜破屋,宜坏垣,宜解除,宜和离。
正式和离的前一天,长平城东那家“醉仙楼”被包了场。三楼临街的雅间,窗子半开着,能望见远处宫墙的轮廓。
林听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是一坛没有开封的竹叶青。沈忘尘在他对面,轮椅靠在墙边,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热腾腾的,谁也没有动。
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白栖枝站在门口,换了一件簇新的鹅黄色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脸上带着笑,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刚从什么地方捡了什么大便宜回来。
折断的右臂还没有恢复力量,不过好在能勉强动弹,不耽误今日喝酒吃肉。
白栖枝特地把自己收拾得齐整,一进门,就露出立马一副笑面来。
“哟,二位大东家,这么破费?”她笑嘻嘻地跨进门,用左手拖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动作豪迈得不像个刚被封了诰命的人,“明日我就和离了,今日这顿,算是给我饯行?”
林听澜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替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茶水在杯中晃了晃,险些漾出来。
白栖枝端起来,一饮而尽,烫得龇了一下牙,又笑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面对这种情形,实在是很难不笑。
命芍药递上帕子,沈忘尘放下茶盏,看着她,桃花眼里那一点温软淡淡的,像暮春时节最后一场花事将尽未尽时,枝头那几瓣将落未落的残红。
“以后有什么打算?”
白栖枝放下茶杯,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开店啊。我手艺还在,人脉还在,银子也分了一些。重新开一家香玉坊,卖胭脂水粉,兼卖茶点。等生意做大了,就把分号开到淮安去,开到长平来,开到你们家门口去。到时候二位要是路过,进来喝杯茶,我给你们打八折。”
八折,这次还是萧鹤川教她的。
封赏之后,白栖枝还偷偷求花花和陛下把荆良平和萧鹤川放出来。
虽然放了出来,却也是戴罪之身,贬为庶人,不知道要流落到哪里去。
然后,他们就被好心的白小姐两手一提捡了回去,充作佣工。
不过一说到自己以后能做什么,白栖枝就格外眉飞色舞,说道激动处,左手还要在空中比划比划,可说完后,自己却又先笑了,用左手手背挡着唇边,一如当年女儿家时娇憨。
她说:“以后,大家再见到我,我就是白老板了。不是林夫人,不是白家遗孤,不是什么护国夫人。就是白老板。卖胭脂的,卖茶的,卖什么的都行。自己赚银子,自己花。没人管我,我也不管别人。多好。”
白栖枝还是放不下当年。
林听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白老板,”他叫了她一声,终于露出点笑脸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以后要是有什么生意上的事,多的是要一起商议的时候。你开你的香玉坊,我走我的商队。淮安到长平,路也不算远。以后只怕要常来常往,到时候和白老板共事时,白老板别嫌烦。”
常来常往吗?
常、来、常、往吗?!
白栖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着林听澜,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转头去看沈忘尘。
沈忘尘端着茶盏,微微颔首,像是在附议。
终于,白栖枝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露出底下那层慌张又不知所措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小兽一样的神情。
“不了不了。”她猛地摆摆手,起身,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感谢二位照拂,感谢感谢,走了走了走了。”
说完,白栖枝转身就逃。
她动作太快,左手还在半空中摆着,身体已经转了方向,脚下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已经“咚”地一声扑倒在地,站不起来。
“枝枝!”林听澜“唰”地站起身来。
没有惊呼,没有喊叫。
此时的白栖枝像一尊被推倒的瓷像,碎裂的声响都闷在了身体里面。
这一下可摔惨了她,好在受伤的右臂没有二次受击,她可以用左手撑着地面。
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细长带伤手指在地板上抠了抠,发出细微的、刺耳的声响,又停住了。
静。
没有动静了。
这一下可着实吓到了做东的两位。
林听澜几乎是飞过去上前查看,沈忘尘也赶紧放下茶盏,自己推着轮椅凑过去查看。
白栖枝伏在地上,没有起身。她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枝枝……”
没有回答。
一开始,白栖枝只是咬唇隐忍,咬得很紧,紧得嘴唇都陷了进去,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抠着地板缝,指节泛白。
可后来,她终于忍不住疼痛,开始趴在那里,趴在地上,颤抖着,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小动物;蜷缩着,把自己缩成一团,以一种扭曲的、狼狈的、让人不忍直视的姿势,伏在那片冰凉的、坚硬的地板上。
白栖枝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感受着自己身躯的柔软,终于哭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小声的抽噎,可越到后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竟不受控制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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