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看见(2 / 3)
粗布帘子猛地掀起,从里头冲出个跛脚老汉:“娃儿不懂事,贵人莫怪罪!”说着,枯枝般的手就要死死按住孙儿后颈要磕头,
他说话声音大,震得窝棚阴影里顿时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七八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婴孩钻出来,有个襁褓中的幼儿突然啼哭,哭声像被砂纸磨过的朽木般嘶哑嘲哳。
妇人的耳垂渗着脓血,原本佩戴耳铛的穿孔处已严重发炎。
一滴污血坠入婴孩口中,竟被饥饿的小嘴本能地咂吮吞咽。
没办法,如今粮价恨不得比金子还贵。
连日缺粮使母亲们乳腺干涸,产不出奶水,就算有米汤暂且充饥,还是只让襁褓中孩子饿得连啼哭都变得微弱。
孩子们还小。
孩子们什么也不知道。
孩子们想活。
所以哪怕只要有一点吃食,哪怕是从母亲身上流下的污血,他们也甘之如饴,砸吧着饥饿的小嘴吮吸,拼了命地把能令他们活下去的腥物往嗓子眼儿里吞。
沈忘尘的心一下子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揪痛感
他这几年被藏在林府,因双腿瘫废,所接触的不过也就是林听澜、芍药,以及仆人若干。就算是后来,也顶多是添了个白栖枝罢了。
除此之外,他实在见不到什么人。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豢养下,他开始对生命变得漠视,仿佛那些挣扎、苦痛、生离死别,都不过是脑海中遥远而模糊的词句,所有的名字——他甚至记不得所有,隔着厚厚的纸页,生杀予夺,都如同用朱笔在记簿上勾画一般,激不起任何涟漪。
他曾以为自己早已无所谓生死,更不在乎人命。
直到此刻。
那婴孩吮吸污血的模样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如同茶雾般一直朦胧模糊的双眼。
寒意与某种被遗忘的灼热感剧烈碰撞。
沈忘尘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扣紧,指节瞬间绷得惨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质扶手中。
胃里猛地翻搅起来。
一股强烈的呕意直冲喉头,却又被他死死哽住,硬生生咽了回去。
面前的跛脚老汉还按着孙儿的头,小心翼翼地窥着他的神情,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惶与卑微的讨好:“贵人,娃儿不懂事,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开恩,饶他一次。”
沈忘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说“无妨”,想像往日那般端起温和疏离的架子,却发现那面具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他的颈项。
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将他习以为常的淡漠撕得粉碎。
此时此刻,沈忘尘终于意识到,那些被他所漠视的生命也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是和他一样共存于世的人!是千千万万个带着脓血与绝望却仍在苦苦挣扎求生的人!
这样的人,世道,不该对他们视而不见!
“老丈,”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竟有些沙哑,“不必如此,孩子只是好奇,他……”
没等他说完,外头传来声响。
众人甚至记不得自己已在淮安,听见脚步声,仍紧张颤抖地缩成一团,蹲在角落里,像待宰的羔羊一般,除了惊慌绝望什都不会。
一旁的李捕头已经习以为常。
“站住,慌什么?!”他呵斥道,“出了什么事?”
来者却不似他那般严肃,见到他,只欢天喜地地大喊道:
“李捕头,有洋商带着粮食,来给咱们发粮了!!!”
事出有因,白栖枝先行回府,没有叫沈忘尘,她要去与李延共同迎接那载满粮食的西域商队,以及那位她还算熟悉的洋商。
洋商?!
小福蝶还没见过西域人,对此,她特别好奇。
虽然被准许陪同,但她也只能躲在春花身后偷偷瞄上一眼。
西洋人长的和中原人真的很不一样。
面前的男人长得高高壮壮、浓眉大眼、毛发旺盛,小福蝶乍一看见还以为忽鲁谟斯是什么从山里长大的狼孩子,被他这怪异的模样吓了一跳。
这个人看起来好高好有气力,假如他一个不顺心想要生气打人的话,在场的这些人中会有人是他的对手吗?
小福蝶就这样胡思乱想,甚至在忽鲁谟斯朝她微笑示意的时候,她都只会害怕地攥着春花的衣角,一个劲儿往她身后缩。
还是春花帮她解围道:“大人不要见怪,小孩子不懂事,怕生得很,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忽鲁谟斯虽然学习了些中原话,但对于春花这种弯弯绕绕的话还是理解得有些吃力。
好在白栖枝懂得洋文,同他交流无阻。
两人说着话,一旁的春花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小福蝶的肩膀,低声道:“你个小丫头,给你机会你也不不中用。去吧,先回粥棚,等这边事情结束,我再派人去叫你。”
小福蝶虽不服气,却碍于春花说的是事实,无法反驳,只能噘嘴赌气。
“瞧你,小嘴撅的都能挂油葫芦了,一会儿你从后面走,没有人会看见。你去你金凤、宝珠姐姐那儿,她俩今日不在,那儿没人记簿,你不说你最近识了很多字么?就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他们的,也算是给小姐帮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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