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她从春天里来 » 第11章

第11章(2 / 3)

我听不懂,我只觉得那个字很怪。

人。

原来我也可以被这么叫。

她伸手的时候,我想躲,我满手都是血,身上也都是泥,我大概怕弄脏她。

可那只手还是落下来,碰了碰我的额头,好轻柔。

像现在尹逢春扶住我时,手掌贴在我脸侧。

后来她叫我小狼,我自然不是一条狼,是个人。会这样喊我,是因为我最开始不会说话,见人就躲,急了就咬。别人说我像狼,说我养不熟。她听见了,也不生气,只在夜里给我擦药时说,小狼也会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哭,我那时还不知道哭。

可我记住很多别的,我记住她的手很软,帕子很旧,她喝的药很苦。记住她屋里有淡淡的草药味,也有灯油熏过的气味,记住她指尖总有细小的针孔,旧伤压着新伤,连抓握帕子时都难用上力。

她是绣坊里的姑娘,别人叫她迎春。

不是因为她真的享受过多少个春天,是因为她最会绣春花。桃花、杏花、风铃木一样的黄花,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那些花在布上开得很好,开得热闹,开得像真能从针线里长出春天来。

可她自己总坐在很窄的屋子里,一盏油灯,一架绣棚,一块永远绣不完的布。那里头没有季节,只有劳苦。她咳嗽的时候会把脸转过去,像怕我看见。咳完以后还会从袖口里摸出半块点心,递给我,说:「小狼,能吃就要能活。」

活,这个字在她嘴里,总像一句命令。

我便真的活了下来,慢慢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学会不咬人,学会挣钱,学会替她烧水,替她买药,替她把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挡在门外。

我还学会攒钱,铜钱一枚一枚,被我藏在墙缝里,藏在破席子底下,藏在没有人会看的角落。我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手指发黑,数到心里发慌。

我想,总有一天会够的,总有一天,我能带她走。

可那不是全部,我还看见一间很窄的屋子。屋子里点着油灯,灯芯快烧尽了,烟熏得人眼睛发涩。窗外有人催工,有人剪线,有人踩着木梯上楼。隔壁屋里还有别的姑娘像她一样在赶绣,针线穿过布料,沙沙地响。

她坐在床边,膝上还放着一块没绣完的春花帕子,那花只绣了一半。她咳得厉害,咳完以后,帕子上全是血,可她第一反应却不是看血,而是把那块绣帕往身后藏,像怕我看见。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几枚铜钱。

她看着我,咳完以后还笑,问:「攒了多少了?」

我说:「快了。」

她说:「小狼,快这个字最骗人。」

我那时不懂,我只知道快了就是快了。

再多一点,再等一下,再熬一会,我就能把她带走。

我会给她买一间干净的屋子,屋子不用大,有窗就行,窗外最好有树,春天开花,夏天遮阴。她不用再熬夜绣那些永远绣不完的花,不用再把指尖扎得全是血,也不用再咳得那么厉害,还笑着说小狼,没事。

我以为来得及,可后来有天我回来推开门时,屋里很安静。

静得没有咳嗽,也没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她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膝上还放着那块没绣完的春花帕子。后来有人对我说,人都死了,契也就废了,拿走吧。

我当时听不懂这句话,我好像一下子又变回那只不会说话的野兽。

不会哭,也不会喊,只知道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那时我才知道,人死了会那么轻。

她曾经把我从泥里抱起来,可我最后只能把她从那张床上抱走,我猛地睁开眼。

山风一下子灌进我的眼里,我看见风铃木开满山坡,黄花在阳光底下摇晃。

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有人在殿前拜佛,有人在旁边说话,有老人坐在树下休息。

尹逢春就在我面前。

她抓着我的手,脸色白得吓人。

「郑如瑯,你怎么了?」

她声音都变了:「你别吓我。哪里不舒服?头晕吗?要不要去医院?」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和刚才那个人重合在一起。

一个在很黑很黑的地方,向我伸手。

一个在满山春光里,抓着我的手。

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也不知道那场旧梦到底从哪里来。

可那一刻,我分不清。

黑暗里那只伸向我的手,和此刻尹逢春扶着我的手,像隔着很久很久的时间,终于叠在了一起。

我忽然说不出话,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尹逢春更慌了:「郑如瑯?」

我张了张嘴。

想说原来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叫过我。

想说原来是你。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