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第133章(1 / 1)
船往北边划。水面很宽,很平,月亮碎了,一片一片的银光铺在黑水上。林雪梅坐在船头,阿大撑着船,竹竿插进水里,一下一下的,船走得稳。石头坐在她身后,沈弈坐在石头身后,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方磊没来。方磊要是在,准会问一句“岸上那些人会不会抢咱们的地”。但方磊没来,也没人问。林雪梅知道答案——会,也不会。有些人会抢,有些人不会。就像岛上这些人,有的从东边来,有的从北边来,有的从南边来,来了就住下了,住下了就不走了。地在那儿,谁种就是谁的。抢来抢去,最后还是得种。
天快亮的时候,船靠了码头。方磊蹲在码头上等他们,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皮。他问沈弈岸上咋样。沈弈说地种完了。方磊说那些人没找麻烦吧。沈弈说没有。方磊说那就好。
老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斧头,问他今天砍不砍柴。沈弈说砍。老吴说砍多少。沈弈说能砍多少砍多少。老吴扛着斧头走了,方磊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踩在泥地上,嘎吱嘎吱响。
林雪梅走进屋里,英子还在睡,被子蹬到一边,手脚张开着,像一只趴在炕上的小青蛙。王秀芬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她把玉米面撒进锅里,用筷子搅着,玉米面在水里翻滚,慢慢变成稠稠的糊糊。
林雪梅说妈,岸上的地种完了。王秀芬说种完了好。林雪梅说等秋天收了粮食,就不愁吃了。王秀芬说嗯。
英子醒了,揉着眼睛从炕上爬下来,跑到林雪梅身边,拉着她的衣角,说姐姐我做梦了。林雪梅说梦见啥了。英子说梦见姥姥了。王秀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姥姥在这儿呢。英子说不是这个姥姥,是黑土岭的姥姥,头发白的那个。王秀芬愣了一下,说那是你亲姥姥。英子说姥姥在梦里给我吃糖,糖是甜的,白色的,含在嘴里就化了。王秀芬没说话,转身回厨房了。
林雪梅蹲下来,把英子抱起来,说姥姥想你了。英子说我也想姥姥。林雪梅说等路通了,咱们回去看她。英子说路啥时候通。林雪梅说快了。
阿大站在门口,鱼叉靠在门框上,看着东边的方向。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把东边的天染成了橘红色,云也被染红了,一片一片的,像火烧过一样。阿大看了一会儿,把鱼叉拿起来扛在肩上,走到码头边上,蹲下来,把鱼叉插进水里试了试水温。水是凉的,不冰手。他把鱼叉拔出来,叉尖上挂着一根水草,绿绿的,细细的,他把水草摘下来扔回水里。
江柠从屋里出来,头发梳顺了,用布条扎在脑后,穿着一件灰棉袄,棉袄上补了好几块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她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葱。葱还在地里,叶子绿了,从冻硬的土里钻出来,嫩嫩的,尖尖的。她用手轻轻摸了摸葱叶,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她把手指缩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葱的辛辣味。她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木头梳子,走到陆远山的屋里。陆远山坐在炕上,靠着墙,赵大海在旁边给他喂水。兰走过去,把梳子放在炕沿上,说你头发又乱了,赵大海不会梳,我来。陆远山说不用了。兰没听他的,坐在炕沿上,把他的头发散开,用手指把打结的地方扯开,再用梳子慢慢梳。她梳得很轻,怕弄疼他。
陆远山的头发白了大半,以前是全黑的,几个月就白了大半。赵大海说他是愁白的,陆远山说不是愁的,是病白的。兰没接话,把头发梳通了,编成一条辫子,用布条扎紧,放在他肩膀上。陆远山摸了摸辫子,说谢谢。兰说不用谢,站起来走了。
赵大海把那把小陶瓶从口袋里掏出来,拔开瓶塞,往手心里倒了倒,没倒出东西来。瓶空了,井水喝完了。他把空瓶攥在手心里,看着陆远山胳膊上的黑斑。黑斑还在,但颜色淡了一些,边缘模糊了,不像之前那么黑。赵大海摸了摸那黑斑,说颜色淡了。陆远山说淡了。赵大海说井水管用。陆远山说管用。赵大海说就是没了。陆远山说没了。
赵大海把空瓶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说我去找江柠。陆远山说别找了,她的井水也不多了,留着她自己用。赵大海没听他的,去找江柠了。
江柠蹲在菜地边上,看见赵大海过来,没站起来。赵大海蹲在她旁边,把空瓶掏出来,放在地上。江柠看了一眼,说没了。赵大海说没了。江柠说我的也不多了,不能给你。赵大海说我知道。江柠说那你还来。赵大海说我来跟你说一声,谢谢你的井水。江柠没说话。赵大海站起来走了。江柠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石头来找沈弈,说岸上的人今天又烧荒了,烟比昨天大。沈弈说他们也在种地,烧荒开地。石头说他们地多,人少,种不过来。沈弈说种不过来就荒着,明年再种。石头说荒着可惜。沈弈说不可惜,地在那儿,跑不了。
方磊从西边回来,背着一捆柴,柴很重,压得他弯着腰,脸上全是汗。他把柴扔在仓库后面,码好,擦了擦汗,说柴够烧一阵子了。老吴说够烧到开春。方磊说开春还早呢。老吴说所以让你多砍点。方磊说再砍就砍光了。老吴说光不了,明年还会长。方磊说你怎么知道。老吴说树跟草一样,砍了还会长。方磊说那行。
陈旭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刀,磨刀石夹在膝盖中间,磨刀。方磊问他磨刀干啥。陈旭说兰的菜刀钝了,磨一磨。方磊说你还会磨刀。陈旭说谁不会。方磊说那你帮我也磨磨。陈旭说你的刀自己磨。方磊说小气。
天黑了。岛上点起了灯,灯不多,几盏,煤油灯,鱼油灯,亮着昏黄的光。英子趴在炕上,王秀芬给她讲故事,讲的是黑土岭的故事,讲她小时候在地里捡麦穗,捡了一篮子,回去磨成面,蒸了一锅馒头,馒头白白的,软软的,热乎乎的,咬一口,甜丝丝的。英子说我也想吃馒头。王秀芬说等麦子收了就给你蒸。英子说麦子啥时候收。王秀芬说明年。英子说还要等好久。王秀芬说等一等就过去了。
林雪梅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阿大蹲在她旁边,鱼叉插在泥地里,手按在叉柄上。她问他困不困。阿大说不困。她说你每天都说不困。阿大说就是不困。她笑了。
方磊从屋里出来,蹲在院子里,抬头看星星,嘴里念叨着,那颗亮的,那颗更亮的,那颗最亮的。老吴问他念叨啥。方磊说数星星。老吴说数得清吗。方磊说数不清。老吴说数不清还数。方磊说数着玩。
江柠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把门关上,窗子也关上,灯灭了,屋里黑了。
东边棚子里,赵大海坐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空瓶,看着天上的星星。陆远山在屋里咳嗽了几声,赵大海回头问没事吧。陆远山说没事。赵大海又转回去看星星。
沈弈从屋里出来,走到码头上,站在月光下,看着南边的方向。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动。石头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说沈弈,回去睡觉了。沈弈说嗯。他还站在那儿,没动。
这一夜,岛上很多人没睡。方磊数星星,数到一百多,数乱了,从头数。老吴说别数了,睡觉。方磊说睡不着。老吴说数羊。方磊说羊在哪。老吴说在心里。方磊闭上眼睛数羊,数到几十,打呼了。
第二天,沈弈又带人去岸上种地。这回去了更多的人,孟长根带了几个年轻人,赵大海也带了几个。方磊撑船,撑得慢,老吴嫌他慢,把桨抢过去自己划,方磊坐在船头,把口袋里的子弹掏出来数,数了好几遍又装回去。
船靠了岸,沈弈带着人往西边走,走到那块空地,地还在,没有被人占。石头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土,土还是黑的,还是那么肥。方磊把锄头扛过来,第一锄头下去,土翻过来,黑油油的,在晨光下发亮。
沈弈说种吧。方磊说种啥。沈弈说玉米。方磊说玉米种呢。沈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玉米种子,粒不大,但饱满。他把种子递给方磊,方磊接过去,蹲在地头,用手指在土里戳一个坑,扔两颗种子,盖上土,用手压实。他干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雪梅蹲在他旁边,也种。她戳坑,扔种子,盖土,压实,一下一下的,动作很熟练。江柠也来了,蹲在另一边,种得比她还快。她戳坑,扔种子,盖土,压实,手指头很利索,像是在地里干了十年八年。
阿大没有种地,他站在地头,鱼叉扛在肩上,看着树林的方向。树林里有人影晃动,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他看了一会儿,把鱼叉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叉尖对着树林的方向。那人影消失了,没有再出现。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玉米种完了,高粱种完了,红薯也种完了。方磊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说累死了。老吴说种地哪有不累的。方磊说以前在矿上,下井比这还累。老吴说那你回去下井。方磊说井没了。老吴说地还在。
沈弈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种完的地,风吹过来,土面上的草屑被吹走了,露出黑黝黝的垄沟。他说走吧,回去。石头说不等下雨吗。沈弈说雨会下的。
船往回划,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被晚霞烧得通红,水面也被染红了,红彤彤的,像血一样。方磊坐在船头,看着那片红,说天红了。老吴说天红了要下雨。方磊说明天会下雨吗。老吴说不知道。
下雨了。不是第二天下的,是第三天。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土里,土喝饱了水,变软了,变黑了,玉米种子在土里吸足了水,鼓起来了,裂开了,冒出白白的嫩芽,嫩芽往下扎,扎进土里,往上拱,拱出地面,顶着两片嫩绿的小叶子,在雨里轻轻摇晃。
方磊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刚出土的玉米苗,用手轻轻摸了摸叶子,叶子嫩嫩的,滑滑的,他手指头缩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有一股青草味。老吴说玉米苗本来就是青草。方磊说玉米是玉米,青草是青草。老吴说玉米长大了就不是青草了。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玉米苗又高了一截,叶子又大了一圈。高粱苗也出土了,比玉米矮,但壮。红薯苗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紫红色的,一簇一簇的。沈弈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说长得好。石头说好。沈弈说今年能吃饱饭了。石头说能。
林雪梅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根草,把草叶撕成一条一条的。她看着那些玉米苗,想着到了秋天,玉米秆长得比人高,棒子结得又大又长,掰下来剥开皮,玉米粒黄澄澄的,一排一排的,像牙齿。王秀芬会把玉米磨成面,蒸窝头,贴饼子,煮糊糊。英子爱吃贴饼子,焦黄的那一面,脆脆的,她一个人能吃一大张。
方磊从地头走过来,裤腿上全是泥,脸上也沾了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越擦越花。他说等玉米收了,他想吃煮玉米,刚从地里掰下来的,带皮的,放在锅里煮,煮熟了捞出来,剥开皮,烫手,吹一吹,咬一口,又甜又嫩。老吴说等玉米收了就给你煮。
陈旭从岸上回来,手里拿着一把野花,花不大,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蔫蔫的。他把花放在兰的门口,没敲门,转身走了。兰从屋里出来,看见了那把花,拿起来看了看,插在墙缝里。风吹过来,花摇了摇,没掉。
阿大站在码头边上,鱼叉插在泥地里,手按在叉柄上,看着南边的方向。船停在水面上,几条,大大小小的,随着水波轻轻晃。有人从船上跳下来,踩在码头上,脚步声很重,是新来的人。扛着包袱,牵着孩子,东张西望。沈弈走过去问从哪儿来的,那人说从南边来的,岸上人太多了,地不够种,听说这边还有地,过来看看。
沈弈指了指东边,说那边有空地,自己开荒。那人说谢谢,带着孩子往东边走了。方磊看着那些人的背影,说又来人了。老吴说地这么多,怕啥。方磊说不怕。<
林雪梅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人越走越远,变成一个个小黑点,融进东边的树影里。英子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他们去哪儿。林雪梅说去找地种。英子说他们能找到吗。林雪梅说能。
她转过身,院子里炊烟升起来了,王秀芬在做午饭。阿大站在门口,鱼叉靠在门框上,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天高了,蓝了,风暖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也慢慢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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