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第132章(1 / 1)
船往回走的时候,水面上的雾气散了,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晒得人后背发烫。阿大撑着船,竹竿一下一下插进水里,船走得又快又稳。林雪梅坐在船头,看着岸上那几缕烟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石头坐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把从岸上带回来的土,土已经干了,从指缝里漏出去,落在船板上,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沈弈说那岸上的人是先来的,他们占了东边那片地,西边还空着,咱们可以种西边。石头问那片地有多少,沈弈说没量过,一眼望不到边。石头说那够种了。方磊没去,方磊要在的话准会问一句他们让咱种吗,沈弈会说让,他们点了头。方磊会说他们说话算数吗,沈弈会说不一定,先把种子种下去再说。
回到岛上天快黑了。方磊蹲在码头上等他们,看见船影就站起来,船靠了岸他跳上去问看见了看见了,看见岸了,很大,还有人,不让我们种地。石头说让我们种了。方磊说真的。石头说真的,东边归他们,西边归我们。方磊搓着手说那啥时候去种。沈弈说明天。
林雪梅从船上跳下来,王秀芬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英子蹲在灶台前帮忙烧火,脸被火烤得通红。王秀芬问林雪梅岸上有人吗。林雪梅说有。王秀芬问他们凶吗。林雪梅说不凶,还让地给我们种。王秀芬说那还行。
晚上沈弈把岛上能打的人全叫到屋里,摊开地图,指着那片新画上去的岸。岸很大,他在上面画了几条线,东边画了个圈写上“屯”,西边画了个圈写上“垦”。他说东边的人先到,占了屯地,西边还空着,咱们去垦。石头问那些人是干啥的,沈弈说也是种地的,从东边逃过来的,拖家带口,想找块地活命。
方磊说明白了,跟咱们一样。老吴说明白就好。方磊说明天去种地,种啥。沈弈说种玉米、高粱、红薯。方磊说种子够吗,沈弈说不够,先种一部分,剩下的去岸上找,岸上的人有种子,拿东西换。方磊说拿啥换,沈弈说盐、布、铁锅。
第二天天没亮,几条船装满了人往南边岸上去了。沈弈撑第一条船,石头撑第二条,方磊撑第三条。方磊撑船撑得慢,老吴嫌他慢,把桨抢过去自己划,方磊坐在船头没事干,把口袋里的子弹掏出来数。数了好几遍,又装回去。
船到了岸,天刚亮。岸上的雾气还没散,草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沈弈带着人往西边走,走了一段,找到一片空地。地很大,草很少,土是黑的,用脚踩踩,软绵绵的。石头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土,土很细,很肥,捏在手里像面粉。沈弈说就这儿了。方磊把锄头扛过来,第一锄头下去,土翻过来,黑油油的,在晨光下发亮。
沈弈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黑土地,想着林雪梅说过的黑土岭。黑土岭的土也是黑的,也是这么肥。以前在黑土岭,种玉米,种高粱,种红薯,种什么都长得快,秋天收了粮食,堆在场院里,堆得像小山。方磊挖着挖着忽然停下来,问沈弈咱们是不是要搬家了。沈弈说搬啥家。方磊说搬到岸上来住。沈弈说不搬,岛上是家,岸上是地,种地回去住,不搬。
林雪梅蹲在地头,把玉米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种子是岛上留的,不多了,她按得很小心,怕按坏了。江柠从旁边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也帮忙按种子。她按得很快,一粒一粒,手指头一按就是一个坑,种子放进去,土盖上,用手压实。
林雪梅问她那个棚子还住吗。江柠说住。林雪梅说搬到岸上来住多好。江柠说岸上不是家,岛上是家。林雪梅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继续按种子,头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见表情。
种子种下去,天黑了,船往回划。方磊累了一天,坐在船头打瞌睡,差点栽进水里,老吴一把拽住他。方磊醒了,揉揉眼睛说啥时候能收。老吴说秋天。方磊说还要等好几个月。老吴说种地就得等。
接下来的日子,沈弈每天带人去岸上种地。翻地、耙土、打垄、播种、浇水、施肥。地越开越多,种子越种越少。江柠从岛上搬来了几筐萝卜干,切成碎丁拌在种子里,说是防虫。方磊说你那是萝卜干不是药。江柠说萝卜干也有味,虫不爱吃。方磊不信,老吴说试试,试了几天,虫确实少了。
陆远山的病好了一些。不是全好,是能下地了。他拄着拐杖站在码头上,看着南边的方向,赵大海站在他旁边。陆远山问那片岸是不是很大。赵大海说很大。陆远山说想去看看。赵大海说等你好了再去。陆远山说好不了了。赵大海没接话。<
陆远山还是去了。赵大海扶着他上了船,船往南边划。陆远山坐在船头,看着水面,水是黑的,深不见底,他看着看着忽然说水底下有鱼。赵大海说有。陆远山说以前在北边,河里也有鱼,大得很,一网下去能拉上来几十斤。赵大海说现在没了。陆远山说会回来的。
船靠了岸,赵大海扶着陆远山上了岸。陆远山站在岸上,看着那片黑土地,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土,土是黑的,很细,很肥。他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好土。赵大海说是好土。陆远山把土放在口袋里,说带回去给王秀芬,让她看看,岸上的土比岛上的好。赵大海说嗯。
陆远山走了几步,腿软了,赵大海扶住他。他说不走了,看过了,该回去了。赵大海扶他上了船,船往回划。陆远山靠船板上,闭着眼睛,风吹着他的头发,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赵大海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太阳晒着暖。
回到岛上,陆远山把那一小把土放在王秀芬手里。王秀芬问他这是啥,他说岸上的土,给你看看。王秀芬接过去捏了捏,说好土。陆远山笑了,说好土。
林雪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想着以后。等玉米收了,高粱收了,红薯收了,粮食堆满了仓库,冬天就不怕了。明年春天再种,种更多,收更多。岸上的人也会种,会收,会活下来。岛上的棚子会拆,东边的棚子也会拆。他们会搬到岸上去住,在地头盖房子,盖木屋,盖砖房,盖成一片,有了路,通了车,成了村子,有了名字。
林雪梅不知道那村子会叫什么。也许叫望水村,因为能看到水。也许叫新土村,因为土是新的。也许就叫黑土村,因为土是黑的,像黑土岭一样。她想起黑土岭,想起那个小院子,想起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树还在不在,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地还在。地不会跑,不会死,不会变,不管过了多少年,地还在那里,等人去种。
英子从屋里跑出来,拉着林雪梅的手,说姐姐你看天上。林雪梅抬起头,天上有云,不是灰白色的云,是白的,厚厚的,像棉花堆。云被风吹着慢慢移动,影子落在地上,从岛的这头移到那头,像个巨人迈着大步走过去。英子说云像骆驼。林雪梅说像。英子说骆驼是啥。林雪梅说一种动物,背上长着两个大疙瘩,能在沙漠里走很远不喝水。英子说它厉害。林雪梅说厉害。
阿大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根鱼叉,鱼叉的尖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走到林雪梅旁边站住,把鱼叉插在泥地里,看着南边的方向。林雪梅问他看什么。阿大说看岸,岸上有烟。林雪梅说那是烧荒的烟。阿大说嗯。
风从南边吹来,把烟带过来了。不是呛人的烟,是草和木头烧过后的烟,带着一股暖烘烘的味道。林雪梅吸了一口,觉得那股味道很好闻,像是秋天的味道。
方磊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拎着一把锄头,锄头上也全是泥。他把锄头靠在墙根底下,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抹了抹嘴说地种完了。沈弈说种完了。方磊说等下雨了。沈弈说等下雨。方磊说下完雨就出苗了。沈弈说嗯。方磊说出了苗就等着收了。沈弈说嗯。方磊说收了就不怕了。沈弈说嗯。
方磊蹲在墙根底下,把鞋脱了,鞋底磨破了,脚上全是泡。他用针把泡挑破,挤出水,用布缠上。老吴从旁边过,说你那脚比地还烂。方磊说地烂了能长庄稼,脚烂了能长啥。老吴说长茧子。方磊笑了。
英子蹲在盆边看那条鱼,鱼还活着,在盆里游来游去。鱼已经养了好几个月了,从一条小鱼养成了大鱼,盆也换了大的。她给鱼换水,把盆里的水倒掉,换上新打来的井水。鱼在水里扑腾了一下,溅了她一脸水。她笑了,擦擦脸,继续看。王秀芬说这鱼不能吃吗,英子说不吃。王秀芬说养着吧,养大了再吃。英子说长大了也不吃。王秀芬笑了。
兰把菜地里的葱全收了,葱白很嫩,葱叶还绿着。她把葱捆成一把一把的,挂在屋檐下晾着。陈旭从她旁边过,问她晒葱干啥。兰说冬天吃。陈旭说冬天还早呢。兰说备着。陈旭没再问了。
江柠从西南边搬过来了,搬到岛上的空房子里住。方磊帮她把那几罐萝卜干搬过来,问她咋不睡窝棚了,江柠说冷。方磊说窝棚当然冷,房子暖和。江柠说嗯。方磊说以后就住这儿吧,别回去了。江柠说好。
方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江柠会说好。江柠搬进了空房子,把门关上,窗子也关上,不一会儿烟囱里冒出烟来。她在生火取暖。方磊蹲在门口看着那烟囱冒烟,老吴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说看啥呢。方磊说看烟。老吴说烟有啥好看。方磊说好看。
东边棚子里,赵大海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梳子是陈旭给兰刻的那把,兰又给了赵大海,让他给陆远山梳头。赵大海不会梳,梳了半天梳不通,把梳子还给兰。兰接了梳子,没说话,走到陆远山屋里,坐在炕沿上给他梳头。陆远山的头发打结了,她用梳子一点一点地梳,从发梢开始梳,梳通了一截再往上,不拽疼他。陆远山闭着眼睛,没说话。兰梳完了,把梳子放在枕头边,站起来走了。赵大海看着她的背影,说这女的到底是谁。沈弈说不知道,但她是好人。赵大海说嗯。
天黑了。林雪梅站在院子里,阿大站在她旁边。天上没有云,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阿大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两棵树。
生活还在继续,日子还是那样,一天一天地过着,不急不慢。水退了,岸露出来了,地种上了,苗出了,粮食收了,仓库满了,人活下来了。
沈弈站在码头上,看着南边的方向。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动。他站了很久,转身回去。石头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说沈弈,回去睡觉了。沈弈说嗯。
夜很深了,岛上很安静。只有水声,还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歌,不急不慢地唱着。天很高,很蓝,星星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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