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第131章(1 / 1)
冰化了,河开了。沈弈把船推进水里,船在水面上晃了几下,稳住了。方磊说能走了。沈弈说能走了。石头第一个跳上船,说去南边看看,去看看陆远山说的那片岸。沈弈没拦他。石头一个人一条船往南边去了,船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水面上。沈弈站在码头上看着南边的方向。林雪梅走到他旁边,也往南边看。水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石头走了两天,第三天回来了。船靠了码头,他从船上跳下来,脸色不太好。他看见那片岸了,很大,望不到边。岸上有树,有草,有鸟。他也看见烟了,细细的,直直的,从树林后面升起来。他没敢靠近,怕有埋伏。
沈弈问他那些人有没有发现你,石头说没有,他远远看了一眼就回来了。他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土。土是黑的,很细,很肥,比岛上的土还好。沈弈捏了捏,说种什么都长得快。方磊凑过来也捏了捏,说这土比黑土岭的还好。沈弈问他你去过黑土岭,方磊说他老家就是黑土岭的,这土比他老家的还好。
石头蹲在码头边上,把鞋脱了,鞋底磨破了,脚上全是泡。他用针把泡挑破,挤出水,用布缠上。兰从菜地边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葱,葱白上还带着泥。她把葱放在石头上,蹲下来,把石头那卷布拿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帮他重新缠。石头愣了一下,没说话。兰缠好了站起来,拿起葱走了。
方磊看见了,小声对老吴说这俩人啥时候好上的。老吴说人家那是好心,你别瞎说。方磊没再问了。
沈弈把地图摊在桌上,看着那片岸。陆远山说那是岸,不是岛,很大,望不到边。石头说那是岸,土很肥,能种庄稼。沈弈用木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新地。方磊说咱啥时候去看看。沈弈说等陆远山身体好些了,让他带路。方磊说陆远山那身体还能带路吗,沈弈说能,他比谁都想去。
陆远山这些天一直躺在炕上,赵大海在旁边照顾他。他的胳膊上的黑斑已经蔓延到肩膀了,脖子也黑了,说话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王秀芬给他熬了草药,草药是沈弈在岛上采的,消炎止血,治不了他的病。他喝了几天,烧没退,黑斑还在扩散。赵大海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麻。赵大海说麻比疼麻烦,疼说明还有知觉,麻说明神经坏了。
江柠从西南边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一会儿,走进屋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陶瓶,递给赵大海,说给陆远山喝。赵大海问这是什么,江柠说药。赵大海拔开瓶塞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他倒了一点在手心里,舔了舔,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给陆远山灌下去了。陆远山咳了两声,咽了。江柠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咽下去了,转身走了。方磊拦住她问那是啥药,江柠说井水。方磊说井水能治病。江柠说能。方磊说你的井水。江柠说嗯。方磊想问你的井水哪来的,江柠没给他问的机会,走了。
陆远山喝了江柠的井水以后,烧退了一点。赵大海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不那么烫了。陆远山说没那么难受了。赵大海问他哪儿不难受了,陆远山说浑身都不那么难受了。赵大海把江柠留下的那个小陶瓶攥在手心里,没舍得再喂。
沈弈来找陆远山,问那片岸怎么走。陆远山说往南,划船一天一夜,看见一棵歪脖子大柳树就往西拐,再划半天就到了。沈弈问那棵大柳树还在不在,陆远山说在,他回来的时候还看见了,树很大,歪着脖子,很好认。
石头说他要再去一次,这次多带几个人。沈弈说等几天,冰刚化,水还凉,危险。石头说不能再等了,等下去那片岸被别人占了。沈弈没再拦。石头带了方磊、老吴、陈旭,四个人一条船,往南边去了。林雪梅没去,阿大也没去。沈弈也没去。
船走了以后,林雪梅站在码头上看着南边的方向。阿大站在她旁边,鱼叉扛在肩上,问她石头能找到那片岸吗。林雪梅说能。阿大问你会去吗。林雪梅说会。阿大说去的时候带上阿大。林雪梅说好。
兰蹲在菜地边上,把葱根旁边的土扒开看了看,葱白还是硬的,没烂。她松了口气,把土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陈旭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句我走了,她说嗯。陈旭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兰站在菜地边上,看着他的船往南边去,船影远了,她才回去。
石头他们走了三天,没回来。沈弈站在码头上往南边看,什么都没看见。方磊要是回来了,早就大呼小叫了。没回来,说明还没到,或者到了,没找到,或者找到了,被人扣了。沈弈把望远镜放下,没说话。
第四天,船回来了。石头撑着船,方磊坐在船头,手里挥舞着什么东西,远远就喊,看见了,看见了。沈弈问他看见什么了,方磊说看见了岸,很大,望不到边,树很多,鸟也很多,还有人在烧荒,远远地看见火,烟很大,呛人。
石头跳下船,把那块从岸上带回来的木头扔在码头上。木头是松木的,很粗,很直,上面刻着字,不是刀刻的,是火烙的,烙的是个“屯”字。沈弈蹲下来看着那个字,屯,屯田的屯,屯兵的屯。
方磊说岸上有人,他们在烧荒,准备种地。那些人看见他们了,还朝他们喊话,喊的啥听不懂,不是本地话,也不是普通话,叽里咕噜的。石头说听得懂,那人问我们从哪来的,石头说从北边来的,那人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石头没听懂,就划船回来了。<
沈弈说那些人也是从别处来的,比我们先到一步。方磊说那咋办。沈弈说先去看看,看看他们有多少人,多少人,什么来路。
石头说再去一次,多带几个人。沈弈说这次他去,林雪梅说她也去,阿大说他也去。
第二天,天没亮,船走了。沈弈撑着船,石头坐船头,林雪梅坐中间,阿大坐船尾。方磊蹲在码头上看着他们走远,老吴说我咋觉得人少了呢,方磊说咋少了,老吴说就四个人,万一打起来呢,方磊说打起来就跑。老吴说那去干啥。方磊说去看看。
船往南边走。水面很宽,很平,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船走了几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西边。沈弈撑着船,手臂酸了换石头撑,石头撑累了换阿大撑,阿大撑船不用桨,用手划,船走得比用桨还快。
天快黑了,前面出现了那棵歪脖子大柳树。树很大,树干歪着,树冠往一边偏,像一个人歪着头在看什么。沈弈把船往西拐,又划了大半夜,月亮升起来了,水面上有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天亮的时候,岸出现了。不是岛,是岸,很大,望不到边。岸上有树,有草,有鸟。树很高,草很密,鸟很多,叽叽喳喳地叫。岸上还有烟,细细的,直直的,从树林后面升起来。
沈弈把船靠在一片浅滩上,几个人下了船。脚踩在岸上,土是软的,湿的,陷脚。林雪梅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土,土是黑的,很细,很肥,用手一捏就碎,像面粉一样。阿大把鱼叉从船上拿下来,握在手里,走在前面。石头端着枪走在阿大后面。沈弈走在石头后面。林雪梅走在最后面。
岸上没有路,只有草,草比人高,走进去看不见人。石头用刀砍草开路,砍一刀走一步,走得很慢。阿大在前面用手扒草,草叶子划在他脸上,他不躲。太阳升起来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树林越来越近了,树很高,很粗,树叶还没长全,枝条上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动。
树林里有人声,叽里咕噜的,听不懂在说什么。石头蹲下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几个人蹲在草丛里不动了。人声越来越近,几个扛着锄头的男人从树林里走出来,皮肤黝黑,光着膀子,腰里系着草绳。他们走到一片空地上,开始刨地。
沈弈数了数,五个人,没带枪,只有锄头。他站起来,从草丛里走出去。那几个人看见他,愣了一下,把锄头横在身前,警惕地看着他。沈弈举起双手,说我们没有恶意。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往前走了几步,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话。沈弈没听懂。那人又说了一句,沈弈还是没听懂。石头从草丛里出来,用手比划,指着自己,说北边,指着那几个人,说你们,从哪来的。
那人看懂了,指了指东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句。石头说东边。那人点头。石头问多少人,那人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翻了两次,又翻了两次,石头说四十个。那人点头。
沈弈说我们是从北边岛上来的人,想在这片岸上种地。那人叽里咕噜跟身后几个人说了一通,几个人议论了一会儿,那人对沈弈点了点头,指了指岸边的方向,又做了个刨土的动作,意思是你们种吧。
林雪梅从草丛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萝卜种子,递给那个年纪大的人。那人接过去打开一看,眼睛亮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林雪梅没听懂,但看他笑了,应该是说谢谢。
几个人沿着岸走了一段,找到一片空地,空地很大,土很黑,草很少,不用怎么开荒就能种。沈弈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土,捏了捏,土很松,很肥。他说地好,石头说真好。林雪梅蹲下来看了看,这片地比岛上所有的地都好。
阿大站在空地边上,鱼叉扛在肩上,看着树林的方向。他的鼻翼在动,在闻什么。林雪梅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树林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衣服,头发很长,遮住了半边脸。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树桩。林雪梅心里一跳。那人是江柠。
阿大说不是江柠,是别人,味道不一样。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树林里消失了。
沈弈也看见了那个人,问石头看没看见。石头说看见了。沈弈说追,石头端着枪追进树林里,追了一阵出来,说没影了,跑得快。
回去的路上,沈弈一直没说话。船往回划,阿大撑船,船走得很快。林雪梅坐在船头,看着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岸上那几缕烟还在,细细的,直直的,从树林后面升起来,像是在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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