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第130章(1 / 1)
雪停了,天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方磊眯着眼睛站在院子里,用手搭了个凉棚,说这天真蓝。老吴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蹲在门口喝,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他喝一口搅一下,把沉底的米粒搅上来。
阿大蹲在码头边上,冰面上插着他那根鱼叉。他这几天一直蹲在那儿,看着北边的方向,一动不动。林雪梅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热粥走到他身边,把粥递给他。阿大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林雪梅说你喝完,阿大又喝了一口,还是递还给她。林雪梅不再推了,自己喝了,把碗放在一边,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北边看。北边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她问阿大在看什么,阿大说冰在动。林雪梅仔细看了看,冰面很平整,没有裂缝,没有起伏。阿大说底下的水在动,冰面没有。林雪梅问她怎么知道的,阿大说鱼叉插在冰里,冰不动,叉在动。林雪梅摸了摸鱼叉的柄,果然在微微颤动,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轻轻撞击着冰层。
沈弈从掩体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斧头。这几天他一直在砍柴,把西边树林里能砍的枯树都砍了,堆在仓库后面,码得整整齐齐。方磊帮他搬柴,搬着搬着忽然停下来,说这柴够烧一个冬天了。沈弈说不够。方磊说咋不够。沈弈说今年冬天长。方磊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明晃晃的,天蓝得发假,不像是有雪的样子。
陆远山的人已经习惯了没有陆远山的日子。赵大海每天在冰面上凿洞钓鱼,钓上来的鱼不大,但够吃。他钓鱼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坐在冰洞旁边,手里攥着鱼线,眼睛盯着冰洞,像一尊雕塑。他钓上来的鱼分给棚子里的人,自己不留。方磊问他为啥不留,赵大海说他吃过了。方磊看见他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红薯,啃一口,啃不动,用牙磨,磨下来一层红薯泥,咽下去再磨。方磊啥也没说转身走了。
陈旭来找兰,站在菜地边上。葱被雪埋住了,看不见。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雪,扒了半天才看见葱叶子,冻得透明了,像玻璃丝。他用手轻轻碰了碰,叶子碎了。兰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走到菜地边上,看见陈旭蹲在那儿,站住了。陈旭站起来说你来了。兰没说话,蹲下来用铁锹把雪铲到一边,露出底下的土。土冻硬了,锹插不进去,她用锹头砸,砸了几下,土裂开一道缝,葱白露出来了,白白的,嫩嫩的,没冻坏。兰松了口气,把雪拢回去,盖在葱根上。
陈旭问她葱能过冬吗。兰说能,根没冻就成。陈旭又问春天能发吗。兰说能。陈旭没再问了。
林雪梅去西南边看江柠。江柠坐在窝棚门口,抱着膝盖,看着北边的方向。她看见林雪梅来了,没动。林雪梅蹲在她旁边,问萝卜收完了。江柠说收完了。林雪梅问够吃吗。江柠说够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雪梅问你那个棚子冷不冷,江柠说冷,冷了就缩着,缩着就暖和了。林雪梅让她搬到岛上来住,有房子空着。江柠说不用,住惯了。
方磊从南边冰面上走过来,脚步很快,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他跑到沈弈跟前,气喘吁吁地说南边冰面上有人,好几个人,往这边走。沈弈站起来拿了望远镜走到码头边上往南边看。冰面上果然有人,黑点,慢慢移动,一步一步往这边走。沈弈把望远镜递给石头,石头看了说不是赵大海,赵大海没这么高。那人越走越近,沈弈看清了,陆远山。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袍子。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每一步都很慢,脚在冰面上拖,抬不起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人,也瘦,也慢,一步一步挪。
赵大海从棚子里跑出来,跑到陆远山面前,站住了。陆远山看着他,笑了。方磊说陆远山笑了。老吴说笑了就好。陆远山走了几步,脚下一滑,摔在冰面上。赵大海去扶他,他摆摆手,自己爬起来。他的手撑在冰面上,手指黑紫黑紫的,指甲盖发黑。
王秀芬从屋里出来,看见陆远山,转身回去烧了一锅热水。陆远山被扶进屋里,坐在炕沿上,手端着碗,水很烫,他吹了很久才喝了一口。王秀芬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又喝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林雪梅站在门口,看着陆远山胳膊上的黑斑。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皮肤像烧焦的纸,皱巴巴的,边缘发黑。江柠也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陆远山的胳膊,转身走了。方磊问她去哪了,老吴说回去了,方磊说啥也没说就走了?老吴说她看过了就知道了。方磊不知道她知道了什么。陆远山喝完水,把碗放在炕沿上,抬头看着沈弈说冰化了就走。沈弈说冰化了还早。陆远山说不早了,快了。沈弈问怎么知道的。陆远山说冰在响,要开河了。
这天夜里,冰面果然响了,嘎嘣嘎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方磊从炕上跳起来,跑到冰面上,把耳朵贴在冰上听,冰底下的水在流,很快,很急,冲得冰层发颤。老吴把他从冰面上拉回来,说冰要开了,别站上面。方磊说还没开。老吴说快了。方磊又趴下去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回去了。
第二天,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从北到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裂缝里渗出水来,黑黑的,看不见底。方磊蹲在裂缝边上,用棍子探了探,棍子插进去很深,没到底,拔出来棍头上沾着黑色的泥,闻了闻,说没味了,硫磺味没了。老吴也闻了闻,说水干净了。沈弈蹲下来用手捧了裂缝里的水,喝了一口,凉凉的,没有怪味。
方磊说能喝水了。沈弈说能。方磊舀了一碗水端给王秀芬,王秀芬尝了一口,说甜的。方磊说又不是井水。王秀芬说就是甜的。方磊自己也喝了一口,说确实是甜的。
开河了。裂缝越来越大,水面越来越宽,冰块互相撞击,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整条河的冰在一夜之间碎成了千万块,顺流而下,挤在一起,堆在河湾处,越堆越高。方磊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冰块,冰块里冻着鱼,鱼还完整,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方磊拿棍子捅了一块冰过来,把冰砸开,鱼掉在地上,硬邦邦的,摔成两截。老吴说冻硬了。方磊说能吃。老吴说能吃。方磊把鱼捡起来,拿回去交给王秀芬。王秀芬把鱼化开,鱼鳃还是红的,肉还是白的,炖了一锅汤,汤色奶白,鲜得很。方磊喝了两碗,说这鱼是冰里冻的,比夏天捞的还鲜。老吴说是。
陆远山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冰块顺流而下。赵大海站在他旁边,问他冷不冷。陆远山说不冷。赵大海说回去吧。陆远山说再看看。冰块挤在河湾处,越堆越高,堆成了一座小冰山,在阳光下闪着蓝光,好看是好看,但看着冷。
沈弈把地图摊在桌上,看着北边的方向。那些画了叉的地方还在,危险两个字还在。但水干净了,鱼回来了,冰也开了。北边也许能去了。石头说要去看看。沈弈说再看几天。石头没再坚持。
江柠在西南边的窝棚前晒萝卜干,萝卜干晒了好几天了,干透了,收起来装在陶罐里。她装罐的时候很仔细,一层萝卜一层盐,盐不多,只薄薄地撒了一层。她压紧,盖上盖子,把陶罐搬到窝棚里。方磊路过看见她搬罐子,问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方磊看她搬得吃力,还是过去帮她搬进去了。方磊出来的时候,江柠说了句谢谢,方磊说不用谢,江柠没再接话。<
晚上,林雪梅把江柠叫到屋里吃饭。王秀芬炖了一锅鱼汤,蒸了几个玉米面窝头,切了一碟咸菜。江柠坐在炕沿上,端着碗慢慢喝汤,不夹菜,不拿窝头。王秀芬把窝头递给她,她接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英子趴在炕上看着江柠,说阿姨你咋吃那么慢。江柠说牙疼。英子说你牙咋疼了。江柠说冻的。英子说你嘴漏风。王秀芬拍了英子一下,英子不说了。
吃完饭,林雪梅送江柠出去。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江柠走在前面,林雪梅跟在后面。走到西南边,江柠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雪梅说你那个井水还有多少。林雪梅愣了一下,江柠说不多了吧,我的也不多了,北边的井干了。林雪梅问她怎么知道的,江柠说她就是从北边来的,北边的井水干了,地上的裂缝把井底漏了,水全流到地底下去了,再也上不来了。林雪梅沉默了。
江柠说你的井,省着用,别浪费了。说完钻进窝棚里,把塑料布门帘放下来。林雪梅站在窝棚门口,站了很久,月亮偏西了才转身回去。阿大站在门口等她,鱼叉杵在地上。林雪梅走过去,阿大说你哭了。林雪梅说没有,是风。阿大说是风。林雪梅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进屋里去了。
陆远山来找沈弈,跟他借张地图。沈弈把地图摊在桌上,陆远山看着那些标注,看了很久,指着南边一个地方问这儿是哪儿,沈弈说没去过,是水,没有岸。陆远山说水退了,岸露出来了,你看,从南边回来的时候,他看见那边有陆地,不是岛,是岸,很大一片,长着树,树很高,水退了以后露出来的。沈弈看着陆远山手指的那个地方,那以前是水,他从来没想过那底下会有岸。
林雪梅也看着那个地方。那个方向她没去过,沈弈没去过,岛上所有人都没去过。陆远山说岸上没人,但他看见了烟,细细的,直直的,从树林后面升起来。有人,也许是他没看见,也许是看见了不敢去。沈弈说等冰全化了去看看。陆远山说等不了了,他等不了了。沈弈问他什么意思,陆远山把袖子撸起来,胳膊上的黑斑已经蔓延到脖子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说快到这儿了,到了这儿就不能说话了,到了这儿就不能喘气了。沈弈没说话,林雪梅也没说话。
陆远山走了,回他自己的棚子里去。赵大海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雪地上,脚步一深一浅。陆远山摔了一跤,赵大海扶他起来,他推开赵大海自己走,走了几步又摔了,赵大海把他背起来,陆远山的头靠在赵大海肩膀上,闭着眼睛。
王秀芬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转身进去了。
江柠从西南边过来,站在远处看着陆远山被赵大海背着走过雪地。她站了很久,转身回去了。
冰化了,河开了。水面上漂着最后几块碎冰,在阳光下闪着光,很快就化了。水是黑的,不是脏的黑,是深不见底的黑。沈弈把船从芦苇底下拖出来,检查了一遍,船底没有漏水,船帮没有裂缝,能用。他把船推进水里,船在水面上晃了几下,稳住了。方磊说能走了。沈弈说能走了。
石头第一个跳上船,说去南边看看,去看看陆远山说的那片岸。沈弈没拦他,让他去了。船走了,一个人,一条船,往南边去,船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水面上。
沈弈站在码头上看着南边的方向,看着看着,想起了基地被水淹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水,也是这样的船,也是这样看着船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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