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第129章(1 / 1)
冰封住了整条河,白茫茫一片,从岛的岸边延伸到北边的天际线,望不到头。方磊摔了几次之后学乖了,不再逞能走远,只敢在码头附近的冰面上小心翼翼地挪。老吴用芦苇秆和木板做了几双简易的冰鞋,绑在鞋底上,能在冰面上滑行,但不好控制方向,方磊穿上滑了几步,一头栽进雪堆里,脑袋扎进去,两条腿在外面蹬了半天才拔出来。英子蹲在岸边看见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
王秀芬把最后几床棉被拆了,把棉花掏出来絮到冬天的棉袄里。棉花不够,她把旧衣服一层一层叠起来缝进棉袄里。英子的棉袄接了两截袖子,还是短,手腕露在外面,冻得发紫。王秀芬用旧袜子剪了两个袖套给她套上,英子举起手看了看,问好看吗。王秀芬说好看。英子又问阿大好看吗,阿大站在门口,说好看,英子笑了。
阿大不穿棉袄,他把棉袄脱下来给林雪梅穿了,自己穿着一件单衣,蹲在码头边上,手里拿着鱼叉,叉冰面。冰太厚,叉不穿。他换个地方继续叉,叉不穿,再换。方磊说冰厚了鱼叉叉不透。阿大不理会,继续叉。方磊蹲在边上看他叉了半天,忽然说你是不是在叉鱼。阿大头也不抬说不是,是叉冰。方磊问他叉冰干啥。阿大说冰底下有东西,在动。方磊趴在冰面上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半天,说什么也没听见。阿大说听见了。方磊把耳朵又贴上去听了很久,站起来说啥也没有。阿大没理他了。
沈弈让人在冰面上凿了几个洞,放网下去捞鱼。网放下去一天一夜,捞上来几条小鱼,手指长,瘦得皮包骨。石头说鱼少了,冬天鱼不爱动,都躲在深水里。沈弈说不是不爱动,是被北边的毒水毒死了。石头没说话。北边地裂之后,水一直是温的,硫磺味一直没散干净。鱼不来这边了,也许死了,也许游到别的地方去了。
方磊蹲在冰洞边上,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是凉的,不像北边那样温了,但还是有一股淡淡的怪味。他闻了闻手指,说像铁锈。老吴说铁锈味是血的味道。方磊的脸色变了一下。老吴说可能是鱼血。方磊说鱼血哪有这么冲。老吴说那就是别的血。方磊把手在雪地里搓了半天,闻了闻,还是那股味道。
陆远山的人每天都在岸边往南边看。他们在等陆远山回来。冰封了河,船不能走,人也不能走。领头的那个人姓赵,赵大海,以前是陆远山手下的排长。他每天站在冰面上,往南边看,看完了回来蹲在棚子前面抽烟,不跟人说话。
孟长根从东边过来,蹲在赵大海旁边,递了一根自己卷的烟给他。赵大海接过去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咳嗽了半天。孟长根说你心里有事。赵大海说没有。孟长根说你想回去找他。赵大海没回答。孟长根说冰封了河,你走不了。赵大海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了。孟长根看着他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踩在冰面上,走得很稳,没摔。
江柠的萝卜收了。萝卜不大,但很甜。她把萝卜切成片晒在窝棚前面,晒干了收起来冬天吃。兰从菜地边路过,江柠给了她一把葱。兰接过葱问江柠这葱能过冬吗。江柠说能,葱耐寒,埋土里冻不死,春天还会发。兰把那把葱插在菜地边上,用土埋了根。
这天夜里,岛上突然传来了哭声,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很压抑,呜呜咽咽的,像是怕被人听见。方磊从炕上爬起来跑到门口听,老吴也起来了。哭声从东边来的,从那些棚子里传出来的。赵大海也听见了,他披着棉袄站在棚子外面,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走到一个棚子前面站住了,棚子里住着的是陆远山的人。一个女人坐在棚子里哭,旁边蹲着一个男人,低着头不说话。赵大海问怎么了。那女人说梦到他了。赵大海问梦到谁了。女人说他,陆远山。梦到他回来了,站在冰面上朝她招手,她跑过去,他就消失了。赵大海在棚子门口站了很久,没说安慰的话,转身走了。
江柠也听见了哭声。她坐在窝棚门口,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塑料布门帘被掀开一角,露出她蜷缩的身影。她没哭,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赵大海来找沈弈。他站在码头上,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看上去老了好几岁。他说他要往南边去找陆远山,沿着冰面走,走到那个无名岛。沈弈说冰面滑,要走好几天,路上没吃的没住的。赵大海说他当过兵,冻不死饿不死。沈弈说那就去。赵大海回去收拾东西,带了一壶水,几块干粮,一把匕首,一根木棍当拐杖。他一个人上了冰面,往南边走了。他的人站在岸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人跟上去。
方磊问老吴他能走到吗。老吴说难。方磊说他当过兵。老吴说当兵的也是人。方磊不说话了。
赵大海走了三天,回来了。不是走回来的,是被人抬回来的。陆远山岛上的人也往北边来了,他们在冰面上遇见了赵大海,把他带回来了。他冻伤了,手指和脚趾发黑,耳朵也黑了,王秀芬用雪给他搓了好半天,黑的地方还是黑的。她说冻坏了,要截掉。赵大海说不用,不疼。王秀芬说坏死的东西当然不疼。赵大海没说话。
沈弈问他见到陆远山没有。赵大海说见到了,他还活着,烧退了,但人瘦得不成样子,胳膊上的黑斑蔓延到肩膀了。山洞里冷,他缩在里面发抖,不肯出来。赵大海让他跟他回来,他不肯,说他那病会传染,回岛上会传染给别人。赵大海说他不是好好的吗,陆远山说他好了,别人不一定。沈弈没说话。
赵大海把冻坏的手指伸出来看了看,手指头黑紫黑紫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说他不回来,我回来替他看着。沈弈说替他看什么。赵大海说替他看那些人,别让他们散了,等他回来。
林雪梅站在门口,看着赵大海的背影。他走得很慢,右脚拖在地上,冻伤的脚趾使不上力。他走到棚子前面,他那帮人围过来,他站在他们中间说了几句话,那些人散了,他钻进棚子里没再出来。
江柠从西南边过来,手里拿着一棵萝卜,萝卜不大,冻得硬邦邦的。她把它放在赵大海的棚子门口,转身走了。方磊看见了,说这女的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老吴说人家本来就不是不近人情,人家是不爱说话。方磊说那也是。
雪下下来了,不是北边那种灰白色的灰,是真正的雪,白白的,软软的,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雪下了一夜,岛上白了,冰面也白了,分不清哪里是岛哪里是河。沈弈让人把码头边的船用芦苇盖了又盖,怕雪把船压坏了。方磊在空地上堆了一个雪人,用树枝做手,用石头做眼睛,用辣椒做鼻子,英子跑过来围着雪人转了好几圈,说像她爸。王秀芬看了半天,说哪像了。英子说她爸也这么高。王秀芬说谁爸都这么高。英子没说话,把那根辣椒拔下来啃了一口,辣得眼泪直流,王秀芬赶紧给她灌水。<
兰蹲在菜地边,把雪扒开,看葱还活不活。葱叶子冻硬了,一碰就断,她扒开土看葱白,葱白还硬实,没软。她松了口气,把土盖回去。陈旭从她旁边过,蹲下来帮她把土盖好,问她葱能过冬吗。兰说能。陈旭说那就好。
兰站起来,看着远处。
阿大蹲在码头边上,鱼叉插在冰面上。冰太硬,插不进去,叉尖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白印子。他把鱼叉放在一边,用手扒冰,扒了好久扒出一个小坑,把鱼叉插进去,立住了。他蹲在鱼叉旁边,看着北边的方向,天际线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看了很久,站起来,把鱼叉拔出来扛在肩上,走到林雪梅身后站住。
林雪梅回过头看着阿大,他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僵硬。她用自己手捂住他的手,手太凉了,像冰。她拉着阿大往屋里走,阿大不肯。她说你手冻坏了,阿大说不坏。她说冻坏了就没有手了,没有手怎么拿鱼叉。阿大想了想,跟着她进了屋。王秀芬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把阿大的手按进盆里,水很烫,阿大没缩,王秀芬说烫才能活血。
阿大的手在水里泡着,手指慢慢红了,不是冻的那种红,是泡开了的那种红。王秀芬一边给他搓手一边念叨说你这孩子不知道冷热吗,手冻成这样也不吭声。阿大没吭声。
远处的雪地里,江柠从窝棚里钻出来,把棚顶的雪拍掉,又钻回去了。她的窝棚很矮,塑料布上压了一层雪,她拍雪的时候动作很小,怕把塑料布拍破了。
兰的葱还在地里,葱白硬邦邦的,等着开春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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